《凤倾琅琊》林婉晴

7、初露锋芒 兰林殿

　　兰林殿的院子里，那碟散落的糕点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目地提醒着方才发生的惊变。昏迷的小宫女已被抬去救治，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混杂着恐慌。几个洒扫宫女聚在远处，窃窃私语，看向楚清韵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楚清韵独立于院中，阳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所有情绪。方才的慌乱与震惊已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她在等，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将这潭被搅浑的水，彻底澄清，或者，搅得更浑。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沉稳而压迫的节奏。来的不止一人。为首的是位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嬷嬷，穿着司正司女官的服饰，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却步履矫健的宫女。陈公公陪在一旁，态度恭敬。

　　“严嬷嬷。”楚清韵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未散的后怕。

　　严嬷嬷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糕点，又落在楚清韵身上，声音平板无波：“你就是楚良使？将方才之事，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楚清韵应声，语气清晰而稳定，“约莫一个时辰前，贵妃娘娘宫中的彩月姑娘前来，说是贵妃娘娘体恤奴婢初入宫廷，赐下一碟点心。”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严嬷嬷审视的视线，“奴婢感念娘娘恩德，恭敬收下。但因心中惶恐，加之早膳用过不久，并未立刻食用。后来，见一名路过的洒扫小宫女面色饥馁，步履虚浮，心中不忍，便将娘娘所赐点心分予她一些，盼她能垫垫肚子。”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将自己摘得干净，却又点明了“贵妃所赐”和“分食宫女”这两个关键。既表现了她的“感恩”与“仁慈”，又隐晦地将矛指向了点心的来源。

　　“谁知……”楚清韵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悸与不解，“那宫女只吃了一块，便突然倒地，昏迷不醒，症状……似是中毒。”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中毒？”严嬷嬷眉头紧锁，脸色更沉。她示意身后的一名宫女，“去查验那糕点。”

　　那宫女应是，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拾起一块尚算完整的糕点，又从食盒中取出银针等物，仔细检验。片刻后，她回禀道：“嬷嬷，糕点中确实混有剧毒‘断肠草’之粉末，银针探入，色泽发黑。”

　　院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是剧毒，还是让人心底发寒。贵妃赏赐的点心里竟然有毒！这消息若传出去……

　　严嬷嬷眼神锐利地看向楚清韵：“楚良使，你既未食用，又如何得知点心有问题，转而赠予他人？”这话问得刁钻，带着怀疑。

　　楚清韵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与后怕的庆幸：“嬷嬷明鉴，奴婢并不知点心有问题。只是……只是奴婢自幼体质特殊，对某些食材气味敏感，接过食盒时，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点心的异样气味，心中存了疑虑，故未敢立刻食用。后来见那小宫女实在可怜，又想或许是自己多心，娘娘赏赐之物怎会有差？便想着分她一些也无妨，若无事自是最好，若……若真有事，也能救她一命，及时请医救治，总好过奴婢疑神疑鬼，辜负娘娘美意。”

　　她这番说辞，将自己置于一个敏感、谨慎又心存善念的位置。嗅到异样是体质原因，合情合理；赠予宫女是出于怜悯和一丝侥幸，也符合她表面温婉的性格；最后点出“及时救治”，更是凸显了她的“机变”与“仁心”。严嬷嬷审视着她，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眼神稍缓。

　　“彩月现在何处？”严嬷嬷转向陈公公。

　　“回嬷嬷，彩月姑娘送来点心后便回去了，此刻应在贵妃娘娘宫中。”陈公公忙道。

　　“去个人，请彩月姑娘过来一趟。还有，将贵妃宫中今日经手过这点心的人，都问一遍。”严嬷嬷吩咐下去，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要彻查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兰林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楚清韵垂首静立，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彩月必定不会承认，但经手点心的人不止她一个，只要严嬷嬷铁了心要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王婉儿为了撇清自己，很可能会推出替罪羊。

　　果然，彩月被带来时，一脸惊惶失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嬷嬷明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这点心是娘娘小厨房做好后，直接交给奴婢送来的，奴婢一路小心捧着，绝无可能下毒！定是……定是有人陷害娘娘！或是这兰林殿的人动了手脚！”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楚清韵一眼。

　　楚清韵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带着后怕与茫然的模样，并不争辩。

　　严嬷嬷并不听她一面之词，又陆续提审了贵妃小厨房的几个宫人。在一番威吓与盘问下，一个负责看管食材的小太监承受不住压力，颤巍巍地招认，是彩月前日私下给了他一些钱财，让他将一包“特别的香料”混入今日准备呈给兰林殿楚良使的点心原料中。他原本不知那是毒药，只当是贵妃娘娘要整治哪个不开眼的小宫人，直到事发才知道闯了大祸。

　　人证物证俱在，彩月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无法狡辩。

　　“大胆贱婢！竟敢假借贵妃娘娘之名，行此毒害之事！拖下去，押入司正司牢房，严加审问！”严嬷嬷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彩月，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楚清韵。

　　彩月被两名健壮宫女拖走时，发出的凄厉哭喊和求饶声渐渐远去。

　　严嬷嬷这才转向楚清韵，语气缓和了些许：“楚良使受惊了。此事乃刁奴作恶，与贵妃娘娘无关。你处事谨慎，心存善念，间接救了那小宫女一命，又及时上报，避免事态扩大，做得很好。”她顿了顿，“那名中毒的宫女，医官已全力救治，性命应是无碍，但需将养些时日。”

　　“多谢嬷嬷明察秋毫，还奴婢清白。”楚清韵再次深深一礼，语气诚恳，“也愿那名小宫女早日康复。”

　　严嬷嬷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带着人离开了兰林殿。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陈公公看着楚清韵，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那些原本带着惊疑目光的宫女们，此刻再看向楚清韵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位新来的楚良使，看着温婉柔弱，却在贵妃的毒计下毫发无伤，反而借此扳倒了贵妃的心腹宫女，得了司正司嬷嬷一句“做得很好”。这份心机与运气，岂是寻常秀女可比？

　　楚清韵独自回到略显清冷的房中，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眼底却是一片冷寂的幽潭。

　　初露锋芒么？

　　她轻轻抚过眼角，那里并无异样，但只有她知道，方才在指证、在应对严嬷嬷盘问时，她暗中数次催动因果瞳，观察着每个人话语中的因果虚实，才能将每一步都走得如此精准。

　　王婉儿断了一指，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经此一事，她楚清韵的名字，恐怕也要在某些人心中挂上号了。

　　这深宫之路，步步荆棘，方才，只是踏出了第一步。她微微握紧了拳，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