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琅琊》林婉晴

6、糕点风波 清晨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勉强驱散了兰林殿内的阴冷。楚清韵早已起身，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整理着衣饰。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依旧温婉，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昨夜与卫清澜的偶遇，算是在这冰冷的宫墙内，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仔细回想着卫清澜临走前的提醒——“万事小心”。这四个字，在这深宫之中，重若千钧。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们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贵妃娘娘宫里的彩月姐姐往咱们这边来了！”

　　“贵妃娘娘的人？来这偏僻的兰林殿做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有什么吩咐吧？”

　　楚清韵眸光微闪，王婉儿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名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宫女，在一众低等宫女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中，径直朝着她所住的这间厢房走来。那宫女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上描绘着繁复的花鸟纹样，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

　　因果视野无声开启。

　　楚清韵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食盒上。一条极其纤细，却透着浓重不祥与死气的暗红色因果线，从食盒内部蜿蜒而出，另一端赫然连接着宫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暴室！那暗红色如此刺眼，带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几乎让她呼吸一窒。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杀招。

　　她迅速收敛心神，因果视野关闭，脸上恢复了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楚清韵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名倨傲的宫女，她上下打量了楚清韵一眼，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却还算“客气”：“可是楚良使？奴婢彩月，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给良使送些点心。娘娘听闻良使初入宫廷，又住在如此清冷之地，心中挂念，故赐下糕点，以示体恤。”

　　说着，她将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递。

　　楚清韵脸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奴婢何德何能，竟劳动贵妃娘娘挂心，还赐下如此珍贵的点心，实在……实在惶恐。”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食盒，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彩月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轻蔑更浓，嘴上却道：“良使不必多礼。娘娘仁厚，体恤下人乃是常事。这点心需趁新鲜食用，良使可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番美意。”她特意加重了“趁新鲜”三个字。

　　“是，奴婢明白。多谢姐姐特意跑这一趟。”楚清韵低眉顺眼，语气诚恳。

　　彩月见她如此“上道”，也懒得再多言，敷衍地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带着一身傲气离开了。

　　楚清韵捧着食盒，站在原地，直到彩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脸上那副惶恐感激的表情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沉静。

　　她端着食盒回到房内，轻轻放在桌上。食盒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诱人垂涎。然而，在楚清韵的感知中，那里面装的不是美味，而是催命的毒药。

　　不能收，更不能吃。但直接拒绝或倒掉，无疑是公然打王婉儿的脸，会立刻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避开毒害，又能将此事闹大，让王婉儿吃个暗亏的契机。

　　她耐心地等待着，因果视野时开时合，观察着院落内外细微的因果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兰林殿依旧冷清，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偶尔经过。

　　终于，在接近午时，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小宫女，提着水桶，脚步虚浮地从她房前路过。小宫女衣着单薄破旧，眼神怯懦，一条代表着饥饿与疲惫的灰白色因果线缠绕在她身上。她似乎是想去井边打水，却因为体力不支，走得摇摇晃晃。

　　楚清韵目光一凝。

　　就是现在！

　　她端起那碟制作精美、香气扑鼻的糕点，快步走了出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叫住了那个小宫女：“这位妹妹，请留步。”

　　小宫女吓了一跳，慌忙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楚清韵，不明白这位新来的“小主”为何叫住自己。

　　楚清韵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糕点递了过去，语气轻柔：“我瞧你脸色不好，可是饿了？这是贵妃娘娘方才赏赐的点心，我一人也用不完，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些吧，也好垫垫肚子。”

　　小宫女看着那碟晶莹剔透、诱人无比的糕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咽了咽口水，但随即又露出畏惧的神色，连连摆手：“不，不敢……奴婢身份低微，怎敢享用娘娘赏赐给小主的点心……”

　　“无妨的。”楚清韵笑容越发温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善意，“娘娘仁厚，赏赐点心本是体恤之意。我见你辛苦，分与你一些，想必娘娘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快拿着吧，趁新鲜。”

　　她将“趁新鲜”三个字，说得如同彩月一般自然。

　　小宫女终究抵不过饥饿和点心的诱惑，再加上楚清韵态度真诚，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碟糕点，感激涕零地道谢：“多……多谢小主赏赐！”

　　“快吃吧。”楚清韵微笑着看着她。

　　小宫女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她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几口便将一块糕点吃了下去，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楚清韵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邃。

　　然而，就在小宫女将第二块糕点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咬下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满足瞬间被痛苦取代。她手中的糕点掉落在地，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随即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昏迷不醒，嘴角溢出些许白沫。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电光火石之间。

　　院中其他几个洒扫的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发出惊恐的尖叫。

　　“啊！她怎么了？” “晕倒了！快，快叫人！” “是那点心！是楚良使给她的点心！”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楚清韵站在混乱的中心，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慌乱与不可置信的表情，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地上昏迷的小宫女和散落的糕点，声音带着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贵妃娘娘赏赐的点心……怎么会……”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致命的糕点，又看向慌乱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闻声赶来的、掌管兰林殿事务的陈公公那阴沉惊疑的脸上。

　　“陈公公！”楚清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却清晰，“请您快派人去请医官！还有……此事关乎贵妃娘娘赏赐之物，竟险些闹出人命，必须立刻禀报上去，请能主事的嬷嬷前来查明真相！否则，娘娘的清誉受损，奴婢……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的话语，将“贵妃娘娘赏赐”和“险些闹出人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瞬间拔高了事件的性质。

　　陈公公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小宫女，又看看楚清韵那张写满“后怕”与“坚决”的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但牵扯到贵妃，他不敢怠慢。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医官！”陈公公尖着嗓子呵斥了一声乱作一团的宫女，又指了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你，速去禀报司正司的严嬷嬷！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小太监领命，飞奔而去。

　　楚清韵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碟散落的、依旧散发着甜香的夺命糕点，又看了看被抬下去急救的小宫女，心中一片冷然。

　　王婉儿，这份“厚礼”，我收下了。只是，最终咽下这苦果的，会是谁呢？

　　风，带着兰林殿固有的阴冷，吹拂着她的裙摆。一场风波，已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