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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停尸房初遇 牡丹宴后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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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洛阳城又恢复了满城花气。
行馆外早有各色车马停候,洛阳官员按品阶依次入内请安。因昨日牡丹春祭办得极顺,城中百姓称颂不绝,郑维今日脸上的笑容便比昨日更盛了些。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笑起来颇有几分儒雅气象,只是眼角细纹太深,显出多年官场浮沉磨出的圆滑。
杨沐曛坐在正厅上首,已换回公主装束。
今日她穿的是浅紫宫裙,外罩银白绣牡丹的长衣,乌发挽得端正,只在鬓边簪了两支小小珠钗。比起昨日深红织金的华贵,今日少了几分夺目,多了几分清雅。可她只要端坐在那里,洛阳府一众官员便无人敢直视。
郑维先回禀了花会诸项事务,接着又说起洛阳今年赋税、漕运、水利,辞句极漂亮,听来处处太平,人人安乐,几乎找不出一丝纰漏。
杨沐曛手中端着茶盏,面上含笑,时而点头,时而问上两句。她问得不多,却每一句都恰好落在细处。
“旧坊去年冬月发过一次赈粮,账上写的是三千六百石,实际分到各坊多少?”
“洛水堤岸修缮用了民夫一万三千余人,伤亡抚恤可曾发清?”
“前朝旧户安籍之事,吏房今年为何只报了七百二十一户?本宫记得永熙二十七年,洛阳旧卫遗民尚有三千余户未入新籍。”
她语气温和,并不像责问,却叫厅中几个官员额上渐渐沁出汗来。
郑维笑容也有些僵。
“殿下问得极细。”他斟酌着道,“这些小事原不敢劳动殿下垂询,只是洛阳积弊已久,臣等虽尽心竭力,仍难免有疏漏。待臣回去后,定将各项卷宗重新整理,送来给殿下过目。”
杨沐曛微笑道:“郑大人误会了。本宫只是随口问问,洛阳政务自有父皇和吏部考核,本宫一介公主,不过是奉旨赏花,不敢越俎代庖。”
厅中官员连忙称不敢。
杨沐曛心里却冷笑。
她不问,这些人便当她真是来看花的。她稍稍问了几句,他们又怕她越俎代庖。可见这官场上的规矩,原本就是一张会随人脸色变形的网。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方怀礼身上。
方怀礼今日也来了。他比昨日更憔悴些,眼下青黑愈重,嘴唇有些发白,手指不时揉着袖口,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不安。
杨沐曛忽然道:“方大人。”
方怀礼身子一震,忙上前跪下:“臣在。”
“本宫听闻城南别院风景极好,园中有一株绿牡丹,洛阳罕见。方大人可知此事?”
方怀礼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臣略有所闻。那别院是城中赵员外所有,赵家世代养花,确有几株名品。”
“哦?”杨沐曛看着他,“方大人今晚可是要去那里赴宴?”
厅中顿时一静。
方怀礼额上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强笑道:“殿下消息灵通。赵员外前些日子相邀,说是家中牡丹开得正好,臣本想花会事毕之后,过去略坐一坐。不过若殿下有差遣,臣自然不敢擅离。”
杨沐曛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仍是轻柔:“既是私人相邀,本宫怎会干涉?只是洛阳近来人多事杂,方大人出入还是多带些人,免得生出意外。”
这话一出,郑维的笑容也变了。
方怀礼伏在地上,连声道:“臣谢殿下关怀。”
杨沐曛淡淡道:“起来吧。”
方怀礼站起时,腿似乎有些发软。
半个时辰后,众官告退。杨沐曛屏退左右,只留锦书一人。
锦书低声道:“殿下,方怀礼果然心虚。”
“他不是怕死。”杨沐曛望着案上卷宗,轻声道,“他是怕事情败露。”
锦书道:“是否现在便将他扣下?”
杨沐曛摇头:“无凭无据,本宫扣一个朝廷命官,只会打草惊蛇。何况昨日那封信送到我这里,目的便是引我过去。若我现在不让方怀礼出门,他们会另想法子。”
锦书蹙眉:“可是若真让他死了……”
“所以让人跟着。”杨沐曛道,“不要用行馆侍卫,太显眼。叫暗卫去,另外悄悄给洛阳府递消息,就说方怀礼今晚有险。至于沈照雪,她若真如传闻中有本事,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锦书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殿下似乎很看重那位沈姑娘。”
杨沐曛抬眼,笑道:“吃醋?”
锦书吓了一跳,忙道:“奴婢不敢。”
杨沐曛失笑:“我不过随口说笑。沈照雪此人冷是冷了些,却有一点很好。”
“哪一点?”
“她不怕我。”杨沐曛慢慢道,“这样的人太少。”
锦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跟在杨沐曛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殿下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骄傲。寻常人畏惧公主身份,她觉得无趣;可若真有人不敬,她也未必高兴。这位沈姑娘能让殿下如此挂心,倒不知是福是祸。
傍晚时分,方怀礼果然出了府。
城南赵氏别院灯火通明。赵员外是洛阳大商,靠花木、绸缎和漕运生意起家,府中富贵不输寻常侯门。今夜宴客不多,只邀了几名官员、两位花商和几个文人雅士,名义上只是赏那株难得的绿牡丹。
方怀礼到时,脸色已好了许多。他大约觉得白日里公主的话只是敲打,不至于真有人敢在洛阳城中杀他,入席后饮了两杯酒,神情渐渐松弛起来。
园中丝竹轻响,香风阵阵,众人赏花赋诗,倒也颇有雅趣。
然而亥时初刻,方怀礼忽然借口更衣,离席片刻。
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
最先觉得不妥的是赵员外。方怀礼毕竟是官身,若在自己别院出事,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忙派小厮去寻。谁知没过多久,后院便传来一声惨叫。
整个别院顿时乱作一团。
杨沐曛得到消息时,正在行馆中翻看锦书送来的旧坊账册。她闻言并无太多意外,只将书册轻轻合上。
“死了?”
锦书低头道:“死了。是在赵家后院暖阁里发现的。洛阳府的人已赶过去,沈照雪也去了。”
杨沐曛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锦书忙道:“殿下要以公主身份过去?”
“不。”杨沐曛走向屏风,“公主不该半夜去看死人。”
锦书立即明白了。
片刻之后,月白男装的杨曛再次从行馆后窗掠出。
赵氏别院此刻已被洛阳府差役围住。园中宾客俱被留在前厅,不许擅离。后院暖阁外灯火通明,几个仆妇吓得瑟瑟发抖,赵员外面如土色,几乎站立不稳。
杨沐曛绕过官差,悄然落在暖阁后窗外。
窗半掩着,里面灯光昏黄。
方怀礼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神色极惊恐。胸口衣襟被鲜血浸透,墙上以血写了四个字:
旧国未亡。
沈照雪蹲在尸体旁。
她仍穿着白日那身月白衣裙,只外面多罩了一件素色披风。此刻她手上戴着薄薄的鹿皮手套,正仔细查看方怀礼胸口伤痕。屋中血腥气浓重,几名差役都不敢靠得太近,她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
杨沐曛看着她清冷侧脸,忽然觉得这女子确实和旁人不同。
旁的美人若在这般血腥场面里,总难免添几分柔弱可怜。沈照雪却像本就该在这里,灯火、尸体、血迹,都不能沾染她半分。她越是冷静,便越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美。
“窗外的朋友。”沈照雪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屋中几个差役吓了一跳,纷纷拔刀。
杨沐曛摸了摸鼻子,只得推窗而入,笑道:“沈姑娘耳力不错。”
沈照雪抬头看她,眼神骤冷:“又是你。”
“正是在下。”杨沐曛落地时衣袂轻扬,姿态潇洒,“我说过改日请姑娘喝茶赔罪,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照雪冷声道:“这里是命案现场,不是茶楼。”
杨沐曛叹道:“沈姑娘说话总这样不留情面吗?”
沈照雪不再理她,转头对差役道:“拿下。”
几个差役一听又是拿下,头皮都发麻。昨夜便没拿住此人,今夜看他敢闯命案现场,更不像普通人。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谁也没敢先动。
杨沐曛摊手道:“沈姑娘,我好心来帮忙,你却每次都要拿我,未免叫人伤心。”
沈照雪道:“擅闯命案现场,便是嫌犯。”
“若我是嫌犯,何必自己送上门?”杨沐曛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尸体上,“方怀礼怎么死的?”
沈照雪眼神一动。
这个人太自然了。寻常富贵公子看见尸体,即便强作镇定,呼吸、眼神、手指总会露出些异样。眼前这位杨曛,见到方怀礼惨状,竟只像在看一件需要判断的物事。
她冷冷道:“与你无关。”
“那可未必。”杨沐曛道,“昨夜有人给我送信,说方怀礼今晚会死。”
此言一出,屋中差役皆惊。
沈照雪霍然站起:“信呢?”
杨沐曛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给她。
沈照雪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得凝重。纸角归雁,与昨夜自尽女子身上的暗纹一致。她抬头盯着杨沐曛:“有人为何给你送信?”
杨沐曛笑道:“大约看我长得讨人喜欢。”
沈照雪脸色一冷。
杨沐曛知道玩笑过了些,咳了一声道:“或许是因为我昨夜听见了他们谈话。他们本就想让我知道方怀礼该死。”
沈照雪敏锐地问:“他们?”
杨沐曛便将旧坊中所闻说了,只略去自己行馆和公主身份相关之事。
沈照雪听完,沉默片刻,道:“你既知道方怀礼有险,为何不报官?”
“我报了。”杨沐曛道,“只是你们没能救下他。”
沈照雪眼中寒意一闪。
这话实在不中听,却也是事实。洛阳府确实派了人盯着方怀礼,只是方怀礼入赵氏别院后,后院宾客仆从混杂,又有人故意引走守卫,短短片刻,便出了命案。
杨沐曛见她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她本不是有意刺沈照雪,只是她从小骄傲惯了,旁人一冷,她便忍不住要反刺回去。可沈照雪站在尸体旁,脸色比方才更白,却仍挺直背脊,竟叫她生出几分不忍。
她放缓声音:“我的意思是,凶手熟悉别院地形,也熟悉洛阳府办案方式。单靠盯人,很难防住。”
沈照雪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解释,但也只是一眼。
“方怀礼胸口中刀,一刀毙命。凶手下手极准,刀锋自第四肋间入,直穿心脉。”沈照雪重新蹲下,掀开方怀礼衣襟,“但奇怪的是,刀口很窄,像女子所用短刃。”
杨沐曛也蹲下来看。
两人离得很近。
沈照雪身上有极淡的冷香,不似脂粉,倒像雪后梅枝。杨沐曛闻到这香气,心神竟微微一晃。她连忙将注意力转回尸体。
“不是昨夜那个蒙面女子。”杨沐曛道。
沈照雪抬眼:“为何?”
“她手腕被我点伤,至少三日内不能如此精准用剑用刀。”
“你倒记得清楚。”
“我下的手,自然清楚。”
沈照雪淡淡道:“杨公子很得意?”
杨沐曛听出她话中讥讽,忍不住笑道:“沈姑娘若愿意夸我一句武功不错,我或许会更得意。”
沈照雪面无表情:“幼稚。”
杨沐曛一怔,随即失笑。
她堂堂洛阳公主,从小身边人不是敬她,便是宠她,即便天纵公主教训她,也多是长辈口吻。如今被一个相识不过两面的女子冷冷丢下一句幼稚,竟叫她觉得新鲜。
沈照雪已不再看她,继续检查尸体。
“死前曾饮酒,量不多。”她拿起方怀礼右手,“指甲里有绿痕,像是抓过花叶。”
杨沐曛道:“赵氏别院以牡丹闻名,他抓过花叶也不奇怪。”
“不。”沈照雪道,“这是绿牡丹的汁液。赵员外说,那株绿牡丹养在东暖阁外,方怀礼死在西暖阁。若他没有去过东暖阁,指甲里不该有这个。”
杨沐曛目光一亮:“所以他先去了东暖阁,再被人带到这里?”
沈照雪道:“或者说,他在东暖阁见了某个人,发生争执,抓破花枝,随后被引到这里杀死。”
杨沐曛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四个血字。
旧国未亡。
字写得很急,末笔拖得极长。她忽然道:“这字不是凶手写的。”
沈照雪抬头:“理由?”
“太刻意。”杨沐曛道,“凶手既能一刀杀方怀礼,心性应极稳。这样的人若要留言,不会写得如此慌乱。除非她故意装慌乱,但装得又太过。”
沈照雪眼中终于有了一点不同:“继续。”
杨沐曛听见这两个字,莫名觉得像得了奖励,唇角微扬:“而且血字的位置太高。若是凶手杀人后从容书写,这高度没问题;可若按字迹所示的慌乱程度,她当时应是匆忙而为,手臂动作会更低,不会每个字都在同一平线上。”
沈照雪站起身,走到墙边,用自己的手比了比。
她比杨沐曛略矮一些,抬手写到那位置并不困难,但若在慌乱中,确实不自然。
“还有。”杨沐曛忽然靠近墙面,轻轻嗅了嗅,“这血腥味不对。”
一个差役忍不住道:“血还有什么不对?”
沈照雪却立刻明白,取出银针在血字上轻轻一挑,放到灯下看了片刻。
“血已半凝。”她道,“方怀礼死了不到两刻,墙上的血却像更早些时候取出的。”
杨沐曛点头:“有人预先备了血,杀人后写字嫁祸归雁盟。或者,归雁盟中有人故意把事情做得像嫁祸,好让我们反疑。”
沈照雪看向她。
灯火下,这位杨公子的侧脸俊美得近乎锋利,眉眼间再没有方才玩笑时的轻佻,反而显出一种沉静的聪明。
沈照雪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不只是个贵胄闲人。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喜欢。
因为她看不透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照雪忽然问。
杨沐曛回头笑道:“不是说了吗,杨曛。”
“京城来的?”
“算是。”
“官家子弟?”
“也算是。”
“为何查归雁盟?”
杨沐曛沉默一瞬。
她总不能说,因为归雁盟似乎盯上了洛阳公主,而她恰好就是那个倒霉公主。
于是她只道:“我看不惯有人借旧国之名杀人。”
沈照雪眼神微动。
这句话倒不像作伪。
她垂下眼:“你知道旧国之名意味着什么吗?”
杨沐曛看着她,忽然想起旧坊中那些人,想起母亲米晓芙看着沐曦时常有的复杂眼神,也想起自己封号里的洛阳二字。
“也许不全知道。”她轻声道,“但我想知道。”
沈照雪没有说话。
屋中静了一瞬,只有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
不知为何,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敌意似淡了一点。只是淡得极细,像春寒里初融的一丝水痕,稍不留心便会重新结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差役匆匆进来:“沈姑娘,东暖阁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递上一枚玉扣。
那玉扣质地普通,却刻着一只小小归雁。玉扣背面有半个残字,像是“谢”。
沈照雪看到那字,脸色终于变了。
杨沐曛注意到她的异常:“你认得?”
沈照雪收起玉扣,语气恢复冷淡:“不认得。”
她撒谎。
杨沐曛几乎立刻便确定了。
可她没有拆穿,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照雪。沈照雪被她看得不悦,冷声道:“杨公子,案发现场你也看过了,热闹也凑够了,可以走了。”
杨沐曛道:“沈姑娘赶人真熟练。”
“我也很会抓人。”
杨沐曛笑道:“可惜抓不住。”
沈照雪眼神一冷。
杨沐曛见好就收,拱手道:“今日多谢沈姑娘没有真叫人拿我。改日请你喝茶。”
“不必。”
“那请你看牡丹?”
沈照雪冷冷道:“我不赏花。”
杨沐曛认真看她一眼,忽然笑道:“也是。沈姑娘这样的人,大概只赏雪。”
沈照雪怔了一下。
杨沐曛已纵身从后窗离去。
夜风灌入暖阁,吹得灯火摇曳。沈照雪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玉扣,许久没有动。
她的名字叫照雪。
从小到大,拿这名字说话的人很多,有人说雅,有人说冷,也有人故作风流地吟几句诗。可像杨曛这样随口一句,竟像真看见了她身上那层雪似的,倒是头一回。
她心中莫名烦躁,低声道:“轻浮。”
旁边差役没听清:“沈姑娘说什么?”
沈照雪冷冷道:“验尸格目写好,明日一早送府衙。另派人查赵氏别院所有女眷、侍女、花匠,尤其是能接近东暖阁绿牡丹的人。”
“是。”
沈照雪又看向墙上那四个血字。
旧国未亡。
她慢慢收紧手指,玉扣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谢孤鸿。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