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尸上旧字 死者身上留 ...

  •   方怀礼之死,在洛阳城里掀起轩然大波。

      牡丹春祭才过一日,主管漕务的通判便横死城南别院,墙上还留有“旧国未亡”四个血字。消息虽被官府严令封锁,却仍像风中花粉,不知从哪一处缝隙钻出去,半日之间便传遍了茶楼酒肆。

      有人说旧卫冤魂索命,有人说齐国残党卷土重来,还有人说方怀礼贪墨旧国遗民的安抚银,死得活该。几种说法彼此缠绕,越传越离奇,到午后时,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昨夜曾看见一只血色大雁从赵氏别院飞出,落入洛水便不见了。

      百姓爱听怪谈,可官府却笑不出来。

      洛阳府衙大堂内,郑维脸色铁青。

      赵员外跪在堂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本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昨夜之前还满心想着借牡丹宴巴结官员,谁知一夜之间成了命案主人,连家中女眷仆役都被扣在府衙问话。

      “大人,小民冤枉啊!”赵员外叩头不止,“小民只是请方大人赏花饮酒,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小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害朝廷命官!”

      郑维不耐地揉着额角。

      若只是死一个方怀礼,虽也麻烦,却未必不可遮掩。偏偏洛阳公主还在城中,偏偏方怀礼昨日才见过公主,偏偏又牵扯旧国遗民。一个处理不好,这案子就会变成朝堂上的刀,先砍方怀礼,再砍洛阳府。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照雪:“沈姑娘,验尸结果如何?”

      沈照雪将格目呈上:“方怀礼死于亥时一刻至二刻之间,胸口一刀毙命。凶器应为三寸至四寸短刃,刃薄而窄。死前曾去过东暖阁,指甲中有绿牡丹汁液。墙上血字并非以方怀礼胸口鲜血所写,血迹凝结程度更早,疑似预先备下。”

      郑维皱眉:“也就是说,血字可能是嫁祸?”

      沈照雪道:“可能。”

      “归雁盟呢?”

      沈照雪沉默一瞬:“昨夜旧坊中自尽的女子,身上确有归雁暗纹。赵氏别院东暖阁发现的玉扣,也刻有归雁。此案与归雁盟脱不了干系。”

      郑维听得头痛:“既然脱不了干系,又说墙上血字可能嫁祸,这岂不是前后矛盾?”

      “不矛盾。”沈照雪淡淡道,“凶手可能是归雁盟的人,也可能是想引我们认为她不是归雁盟的人。真假混在一起,才最难查。”

      郑维叹道:“沈姑娘,本官现在要的是尽快破案,不是听这些绕口令。”

      沈照雪脸色不变:“若大人只要一个能交差的结果,便将旧坊昨夜抓到的两个青年定罪即可。若要真相,就不能急。”

      郑维被她噎得脸色微青。

      堂上其他官吏皆低下头,不敢出声。这位沈姑娘查案本事极好,说话却也极不好听。偏偏郑维这些年破了不少疑案,皆仰仗她甚多,恼归恼,却不能真将她如何。

      正在尴尬时,外面忽有衙役来报:“大人,公主殿下派人来了。”

      郑维连忙整了整衣冠:“快请。”

      来的是锦书。

      她步入堂中,向郑维略一颔首:“郑大人,殿下闻方大人遇害,深感震惊,特命奴婢来问案情。殿下说,洛阳春祭尚未结束,城中人心不可乱,请郑大人务必尽快查明真相。”

      郑维忙道:“请姑娘回禀殿下,臣定竭尽全力。”

      锦书道:“殿下还说,方大人昨日曾在行馆请安,也算见过殿下一面。此案若有需要行馆配合之处,郑大人不必顾虑。”

      郑维心中一动。

      公主这话说得体面,实际却是在告诉他,她要过问此案。

      他只得道:“臣明白。”

      锦书目光转向沈照雪。

      沈照雪抬眼,与她对视。

      锦书微微一笑:“这位便是沈案师吧?殿下听闻沈案师验尸断案极有本事,特意嘱咐奴婢带一句话。”

      堂中众人皆是一怔。

      沈照雪也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殿下说,洛阳有沈案师这样的女子,是洛阳之幸。方大人命案,还请沈案师多费心。”

      郑维听了这话,脸上神色顿时有些复杂。

      沈照雪却只是淡淡道:“职责所在。”

      锦书笑意更深:“沈姑娘果然与旁人不同。”

      沈照雪没有接话。

      锦书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一走,堂中气氛便不同了。原先因沈照雪女子身份而颇有微词的几个官吏,此刻也不敢再露出不服之色。洛阳公主亲口称赞,分量自然不同。

      郑维咳了一声:“沈姑娘,此案仍由你主查。需要什么人手,只管调派。”

      沈照雪道:“我要方怀礼近三年漕务账册、旧坊安抚银发放名册、赵氏别院所有人供词,还有昨夜那个杨曛的身份。”

      郑维一怔:“杨曛?”

      沈照雪道:“昨夜擅闯命案现场之人。他前夜也在旧坊出现,应知不少内情。”

      郑维看向差役:“有此人?”

      差役支吾道:“是有这么一位公子,轻功极高,来去如风,属下等没能拦住。”

      郑维脸色又难看起来:“洛阳府难道成了菜市,谁想来便来,谁想走便走?”

      沈照雪道:“所以我要查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冷,心里却不自觉想起锦书方才那番话。

      洛阳公主称赞她?

      她并不觉得欢喜,只觉得蹊跷。

      昨夜杨曛刚说有人给他送信,今日公主便派人特地点她的名。二者之间是否有关?

      杨曛,洛阳公主。

      这两个身份在她心中轻轻碰了一下,却尚未连成一线。

      而此刻,行馆之内,杨沐曛正倚在窗边吃葡萄。

      锦书回禀完府衙情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殿下为何要奴婢特意称赞沈姑娘?这样一来,洛阳府上下都知道殿下看重她了。”

      杨沐曛拈起一枚葡萄,对着窗外日光看了看:“我要的就是他们知道。”

      “为什么?”

      “沈照雪女子之身,在府衙查案,难免有人不服。若那些人拖她后腿,这案子就更难破。”杨沐曛将葡萄送入口中,“本宫替她撑一撑腰,有何不好?”

      锦书轻声道:“殿下何时这般体贴别人了?”

      杨沐曛险些被葡萄呛住,回头瞪她:“越来越没规矩。”

      锦书低头忍笑。

      杨沐曛轻哼一声,转过脸继续看窗外。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替沈照雪撑腰。或许只是因为昨日在暖阁中,沈照雪一个女子立在血腥里,周围那么多男人却都等着她断案。那情形莫名叫她想起姑姑。

      女子若要在男人堆里做成事,总要多费许多力气。

      她既看见了,顺手省沈照雪一点力气,也没什么。

      “殿下。”锦书道,“方怀礼账册已送来了。暗卫还查到,方怀礼在旧坊名声极差。永熙二十七年至今,旧坊安抚银经他手发放,账上数目不少,实际到百姓手中的却十不存三。”

      杨沐曛脸上的笑意淡了。

      “还有呢?”

      “去年冬天,旧坊冻死病死二十七人,其中有六个孩子。按朝廷旧例,这些人原本都可领到炭米和药钱。”

      杨沐曛沉默下来。

      窗外是一株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艳得惊人。她看着那花,忽然觉得这颜色像极了血。

      “方怀礼该死吗?”她轻声问。

      锦书低头,不敢答。

      杨沐曛自问自答:“若这些罪都是真的,他自然该死。但他不该这样死。”

      一个贪官死在私刑之下,百姓也许会拍手称快。可若人人都能借仇恨杀人,所谓律法便成了笑话。到最后,旧国遗民仍是刀下之人,清白百姓也不会更好过。

      她站起身:“今晚我还要出去。”

      锦书已不惊讶,只道:“殿下去哪里?”

      “洛阳府。”

      锦书一怔:“殿下要去见沈姑娘?”

      杨沐曛道:“她要查我,我自然要去给她查。”

      锦书:“……”

      她觉得殿下这话说得很无辜,实际上却兴致盎然。

      入夜后,洛阳府后院书房仍亮着灯。

      沈照雪坐在案前,面前堆着方怀礼近三年账册。她看账册的速度极快,旁边另有几张纸,已密密麻麻记了不少疑点。青衣衙役阿庆在一旁打着哈欠,却不敢真睡。

      “沈姑娘。”阿庆揉了揉眼睛,“这么多账册,一夜哪里看得完?您还是歇会儿吧。”

      沈照雪翻过一页:“你若困了,就出去洗把脸。”

      阿庆连忙站直:“不困,不困。”

      沈照雪没有再说话。

      她向来不喜废话。查案时更是如此。阿庆跟她久了,早知她性子,只得苦着脸继续磨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沈姑娘这样熬夜,倒真叫人佩服。”

      阿庆吓得手中墨条差点掉进砚里。

      沈照雪却像早有预料,只冷冷道:“杨公子既然来了,何必躲在窗外?”

      窗被人从外推开,杨沐曛轻轻跃入。

      她今日男装换作淡青色,腰束白玉带,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若不是夜半翻窗而入,倒真像哪家出来踏春的贵公子。

      阿庆瞪大眼睛:“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杨沐曛笑道:“自然是走进来的。”

      阿庆看了看窗,又看了看她:“这叫走?”

      沈照雪道:“阿庆,你出去。”

      阿庆一惊:“沈姑娘,这人来历不明,万一……”

      “出去。”

      阿庆不敢再说,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屋内只剩两人。

      沈照雪低头继续看账,仿佛杨沐曛不过是屋中多出来的一件摆设。

      杨沐曛倒也不恼,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旁边一册账翻了翻。

      沈照雪冷声道:“谁准你碰的?”

      杨沐曛道:“我既是嫌犯,总该知道自己被卷进什么案子里了。”

      “你承认自己是嫌犯?”

      “在沈姑娘眼中,我不是一直都是吗?”

      沈照雪抬头看她,眼神清冷:“你若想洗清嫌疑,就说实话。”

      杨沐曛合上账册:“沈姑娘想问什么?”

      “姓名、来历、为何来洛阳、为何查归雁盟、为何有人给你送信。”

      “杨曛,京城人,来洛阳赏花,查归雁盟是因为无聊,送信是因为我长得讨人喜欢。”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杨沐曛撑了片刻,终于笑出声:“好吧,最后两句不算实话。”

      “杨公子。”沈照雪语气更冷,“我没空陪你玩。”

      杨沐曛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有一点不快。

      她一向不爱被人说成玩闹。尤其这案子牵涉旧国遗民和母妃旧血,她比谁都更想知道真相。只是她习惯用笑意盖住心事,旁人便真以为她事事都不放在心上。

      她收了折扇,脸上的笑也淡去:“我也没空玩。方怀礼贪墨旧坊安抚银是真,归雁盟想借他之死煽动民怨也是真。沈姑娘若只盯着我,真凶早跑远了。”

      沈照雪看着她,忽然道:“你为何知道安抚银?”

      杨沐曛一顿。

      沈照雪步步紧逼:“这些账册今日午后才送到府衙,连郑大人都没看完。你从哪里知道方怀礼贪墨旧坊安抚银?”

      杨沐曛在心中叹了口气。

      沈照雪实在太敏锐。跟这样的人说话,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她道:“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京城来的消息来源?”

      “算是。”

      “你与洛阳公主是什么关系?”

      屋中忽然静了。

      杨沐曛抬眼看她,笑意重新浮起:“沈姑娘为何忽然提起公主?”

      沈照雪道:“今日公主派人来府衙,点名叫我查案。昨夜你说有人给你送信,今日公主便像早知此案不简单。杨公子,你出现得太巧。”

      杨沐曛心中暗赞。

      这女子冷虽冷,脑子实在好。

      “我若说,我与公主略有交情呢?”

      沈照雪道:“何等交情?”

      杨沐曛想了想,认真道:“很亲近的交情。”

      沈照雪眼神微变。

      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很亲近”,她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适。眼前这人本就生得俊美,又是京城贵胄,若与洛阳公主关系亲近,似乎也不奇怪。可他昨夜还说要请自己喝茶看花,今日又说与公主亲近,轻佻之名倒坐实了。

      她冷冷道:“既有公主庇护,难怪杨公子如此有恃无恐。”

      杨沐曛一怔,随即明白她误会了什么。

      她本该解释,可看着沈照雪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促狭之心:“沈姑娘这话,听起来像是不高兴。”

      沈照雪眼神更冷:“杨公子想多了。”

      “是吗?”

      “我只是厌恶不知分寸之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杨沐曛胸口微窒,脸上却仍笑着:“沈姑娘觉得我不知分寸?”

      沈照雪道:“夜闯旧坊,擅入命案现场,翻窗进府衙,满口虚言。哪一件知分寸?”

      杨沐曛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道:“你说得倒也有理。”

      沈照雪没想到她会认,眉头反而微蹙。

      杨沐曛起身,将一张纸放到案上:“这是我查到的旧坊安抚银去向。方怀礼只是其中一环,银子最后流入了三处,一处赵氏花木行,一处洛水漕帮,还有一处,账面上叫归云药铺。”

      沈照雪神色一凛,拿起纸细看。

      归云药铺。

      她指尖微微一紧。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父亲当年追查神仙丸余毒时,最后一封信里便提过“归云”二字。

      杨沐曛注意到她神色变化,轻声道:“你认得?”

      沈照雪没有回答。

      杨沐曛走近一步:“沈姑娘,你若想查真相,有些事便不能瞒我。”

      沈照雪抬头看她,忽然冷笑:“杨公子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你从头到尾可有一句实话?”

      杨沐曛一时语塞。

      沈照雪将纸收起:“东西我收下。你可以走了。”

      “沈照雪。”

      这是杨沐曛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沈照雪动作微顿。

      杨沐曛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确有隐瞒,但我不会害你。”

      沈照雪望进她的眼睛。

      这位杨公子眼睛生得极好,明亮、清澈,又带着天生的傲气。她说这句话时,竟难得没有笑,眉目间也不见轻佻,像是真心。

      沈照雪心口微微一动。

      可也只是一动。

      她很快垂下眼:“我不需要别人不害我。我只需要真相。”

      杨沐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先前淡许多:“好。那便一起查真相。”

      “谁与你一起?”

      “你会需要我。”

      “未必。”

      杨沐曛走到窗边,回头道:“归云药铺,明日子时。我会去,你若不去,我便一个人查。”

      沈照雪皱眉:“你这是打草惊蛇。”

      “那你来拦我。”

      话音未落,她已翻窗而出。

      沈照雪快步追到窗前,只见夜色深沉,那道淡青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后。

      她握着窗棂,指节微白。

      此人实在可恶。

      轻浮、狡猾、满口隐瞒、自作主张。

      可偏偏又聪明敏锐,查到的东西也正是她最需要的。

      沈照雪低头看着案上账册。烛火照着她清冷的眉目,在她眼底落下一点极淡的光。

      许久,她才低声道:“杨曛。”

      这名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冷冷的,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可雪落掌心,终究会化。

      只是此时的沈照雪并不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