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男装杨曛 夜里沐曛换 ...
-
夜里的洛阳,与白日判若两城。
牡丹宴散后,主街上的灯仍未灭。酒楼里传出阵阵笑语,青帘酒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贩夫走卒收拾着摊子,偶尔还有少年子弟带着几分酒意,自花楼前呼朋引伴而过。越往西行,灯火便越少,街边楼舍也渐渐低矮破旧起来。
杨沐曛沿着屋脊无声而行。
她轻功承自宫中高手,又曾得沐曦指点,虽不敢说江湖绝顶,却也足够叫寻常人望尘莫及。只是她平日出宫的机会不多,真正在陌生城中独自夜行,倒还算少有。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若是姑姑知道了,大约只会皱眉,说她行事仍嫌冒失;若是娘知道了,必定要一面心疼一面责怪;若是四姐姐知道了,只怕会拍着桌子大笑,说不愧是她妹妹。
至于父皇……
杨沐曛脚下一顿。
永熙皇帝对她向来宽厚,但宽厚之外,仍是帝王。她很清楚,父皇可以容许她聪慧,容许她骄傲,容许她偶尔任性,却未必容许她真正将手伸进朝政与地方积弊之中。
因为公主一旦开始看见许多不该看的东西,便再也做不回无忧无虑的女儿。
她垂下眼,身影轻轻落在一处破旧院墙外。
这里便是城西旧坊。
墙内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杨沐曛闪身入内,悄无声息地藏在一株老槐树后。
院中有七八个人,衣着寒素,有老有少,为首的是一个灰袍中年人,面容瘦削,眼神阴沉。白日里在祭台远处看她的,正是此人。
中年人手中拿着几张纸,冷笑道:“今日都看见了?楚宫里的公主,穿得那般华贵,站在咱们卫国旧土上受万人跪拜。她母亲也是卫国公主,如今倒好,她成了楚帝的掌上明珠,咱们这些旧臣旧民却只能在这破巷子里苟活。”
一个少年愤愤道:“她身上既有卫国血,为什么不替咱们说话?”
旁边老者叹道:“她自幼长在楚宫,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咱们的苦。”
“她会知道的。”中年人声音低沉,“归雁盟不会让她一直装聋作哑。”
杨沐曛听到“归雁盟”三字,眼神微动。
又有人低声道:“可她毕竟是公主,身边护卫众多,咱们怎近得了她?”
中年人道:“近不了她,便先动她身边的人。洛阳府里有些账,总该叫人翻出来了。方怀礼那狗官,这几年吞了多少安抚银,害死多少旧民?若他死在牡丹宴后,你们说,天下人会怎么想?”
杨沐曛眉心微皱。
方怀礼。
果然是他。
那少年有些迟疑:“可杀官是大罪,万一朝廷震怒,受苦的还是旧坊百姓。”
中年人冷笑:“不杀人,朝廷就不叫咱们受苦了?这些年发下来的银粮到过你们手里几分?你娘病死时,官府可曾给过一文药钱?”
少年眼圈顿时红了。
杨沐曛藏在树后,指尖轻轻扣住短剑柄。
她不是没见过煽动人心。宫中、朝堂、江湖,最厉害的从来不只是刀剑,而是将真实的苦痛拿在手里,再往其中添一把仇恨的火。方怀礼贪墨或许是真,旧坊百姓受苦也是真,可若借此杀官生乱,最后死的未必是方怀礼一人。
院中忽然有一人警觉地抬头:“谁?”
杨沐曛知道不能再听,脚尖一点,身影已向院外掠去。
身后立刻传来几声惊呼。
“有人偷听!”
“追!”
三道人影同时跃上墙头,朝她追来。杨沐曛并不慌乱,专挑巷中阴影处行走。她本想将追兵引开,再绕回行馆,却不料旧坊地形复杂,几条窄巷交错如蛛网,走了片刻,前方竟是一堵死墙。
她停步回身。
追来的是两个青年和一个蒙面女子。三人手中皆有兵刃,女子一双眼睛冷得像夜里的刀。
其中一个青年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杨沐曛微微一笑:“路过。”
“路过?”那青年怒道,“三更半夜穿着夜行软靴,在屋顶上路过?”
杨沐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叹道:“你眼神倒好。”
蒙面女子冷冷道:“拿下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一剑刺来。剑势狠辣,直取杨沐曛咽喉。杨沐曛侧身避开,袖中短剑滑入掌心,反手一挑,逼开另一人的刀。她并不愿伤人,下手留了三分,只想寻机脱身。
但三人显然不这么想。
蒙面女子剑招越发凌厉,招招不离要害。杨沐曛眉梢微挑,心中也渐渐起了火气。她生得明艳,平日又笑意居多,许多人便忘了她终究是杨氏皇族。杨氏自太祖起便是在马上得来的天下,骨血里从来不缺狠意。
她忽然不再退。
短剑在月光下一闪,如一线秋水,快得叫人眼花。只听“叮”的一声,蒙面女子长剑被震偏,杨沐曛顺势欺身而上,剑柄重重点在她腕间。女子手一麻,长剑落地。
另两个青年惊怒交加,同时攻上来。
杨沐曛足尖轻旋,身影如花影掠水,在二人刀光间穿过。下一刻,两人膝弯同时一痛,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她收剑入袖,淡淡道:“我说了,只是路过。”
蒙面女子捂着手腕,眼中惊疑不定:“你到底是谁?”
杨沐曛刚要开口,巷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她眼神一凛,以为又有追兵,正欲跃墙,便听见有人冷声道:“洛阳府办案,谁敢在此私斗?”
这声音清冷,如冰落玉盘,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巷口出现一盏灯。
提灯的是个青衣衙役,后面跟着三四个差人。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着一身月白素裙,外披雪灰色薄氅,乌发只以一支银簪束起,身上没有半点多余装饰。灯火照在她脸上,只见她眉目清寒,肤色极白,唇色却淡,整个人像冬夜里的一枝梅,冷得近乎不近人情。
她的目光先扫过地上两人,又落到杨沐曛身上。
杨沐曛也在看她。
洛阳城中美人不少,宫中美人更是数不胜数。杨沐曛自幼见过米晓芙、林令月、颜朵菡这样的人间绝色,对寻常容貌早不易惊艳。可眼前这女子仍叫她心中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艳。
而是因为冷。
她不像牡丹,不像芙蓉,也不像桃李。她像积雪映月,清寒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想知道那雪底下是否也藏着春水。
那女子看着她,开口却毫不客气:“阁下深夜在旧坊与人动手,可有解释?”
杨沐曛笑了笑:“若我说我是被人围攻,姑娘信吗?”
女子淡淡道:“我只信证据。”
“那便巧了。”杨沐曛道,“我也喜欢证据。”
女子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带回府衙。”
杨沐曛怔了怔,随即失笑:“连我也带?”
“自然。”
“姑娘可知我是谁?”
那女子提灯上前一步,冷冷望着她:“在洛阳府眼里,夜半私斗之人只有嫌犯,没有贵人。”
杨沐曛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有趣。
从她出生至今,还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话。纵然她此刻男装改扮,可这女子难道看不出她衣料、佩饰、气度皆非寻常?洛阳官场里那些人,哪个不是先看身份再问是非,唯独这人,竟像真不在意她是谁。
她道:“姑娘如何称呼?”
旁边青衣衙役有些不耐:“这是我们洛阳府的沈案师。”
女子淡声道:“沈照雪。”
杨沐曛心中默念了一遍。
照雪。
人如其名。
她笑道:“在下杨曛。”
沈照雪看着她的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不喜欢这样的笑。太从容,太漂亮,也太像惯于掌控局面的人。这样的人往往麻烦。
“杨公子。”沈照雪道,“请吧。”
杨沐曛眼角余光扫过那三个归雁盟之人。蒙面女子已经低下头,似乎怕被沈照雪认出。她心念一转,忽然不走了,反倒懒洋洋往墙上一靠:“若我不去呢?”
沈照雪道:“拿下。”
几个差人面面相觑。他们也看出这位杨公子绝非普通人,一时不敢上前。
沈照雪目光更冷:“怎么,洛阳府的差役,只敢拿穷人,不敢拿贵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叫几个差人脸上一红,只得硬着头皮围上来。
杨沐曛笑意更深,却在差役靠近时忽然轻轻一纵,身子已落到墙头。她回头看向沈照雪,月色落在她眼里,亮得惊人。
“沈姑娘,今日不便叨扰府衙,改日请你喝茶赔罪。”
沈照雪脸色一沉:“拦住他!”
杨沐曛不再停留,衣袂一闪,已消失在屋脊之后。
几个差人追了几步,自然追不上,只得灰头土脸回来。
青衣衙役小心道:“沈姑娘,这人轻功太好,只怕来历不浅。”
沈照雪望着杨沐曛消失的方向,冷冷道:“来历不浅,才更该查。”
她俯身拾起地上一小片衣料。那是方才打斗时被墙上碎瓦挂下的,月白色,质地极好,织纹隐有暗金,绝非洛阳寻常富贵人家能用。
沈照雪将衣料收进袖中。
杨曛。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一定会再出现。
而这种直觉叫她不快。
她向来不喜欢失控的事,也不喜欢看不清的人。偏偏方才那位杨公子,既看不清,又像极了会让局势失控的人。
“把这三人带回去。”沈照雪转身,语气恢复平静,“连夜审。”
蒙面女子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她忽然咬破口中藏着的药丸,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沈照雪眼神一变,快步上前,捏住她下颌,却已迟了。
女子唇边流出黑血,顷刻间没了气息。
两个青年大惊失色。
沈照雪望着那尸体,眼中寒意更重:“归雁盟。”
青衣衙役吓了一跳:“沈姑娘知道他们?”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月白衣裙在夜风里微微翻动,整个人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许久,她才道:“明日牡丹宴后,方怀礼大人要去哪里?”
衙役想了想:“似乎是去城南别院赴私宴。”
沈照雪道:“派人盯着。”
“是。”
她又看了一眼墙头。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少年离开前的笑。那笑容明明轻佻,却不叫人觉得轻浮;明明带着戏谑,却又像藏着锋刃。
沈照雪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她转身向巷外走去。
与此同时,杨沐曛已回到行馆附近。
她没有立刻入内,而是立在屋脊上,远远看着灯火通明的洛阳城。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短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照雪。
洛阳府竟还有这样的人。
白日里满园牡丹,人人都笑得热闹,她只觉得无趣。没想到夜里旧坊一行,倒遇见一捧真正的雪。
只是这雪太冷。
冷得叫人想伸手试一试,究竟会不会化。
她刚翻窗入房,锦书便迎上来,见她衣袖破了一角,脸色顿时变了:“殿下受伤了?”
“没有。”杨沐曛解下玉冠,恢复女声,“衣服挂破了而已。”
锦书松了口气,又忙问:“可查到什么?”
杨沐曛将旧坊所闻简略说了一遍。锦书越听脸色越白:“他们要杀方怀礼?”
“未必是今晚。”杨沐曛走到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男装未卸的自己,“但快了。”
锦书道:“是否通知洛阳府?”
杨沐曛想起沈照雪,唇角一弯:“洛阳府里倒有个聪明人,已经盯上了。”
锦书愕然:“谁?”
“沈照雪。”
锦书想了想:“可是那位女案师?奴婢听过她。洛阳府里有些人不服她,说她一个女子,整日验尸查案,不成体统。可郑知府又离不得她,许多疑案都是她破的。”
杨沐曛摘下束发玉冠,青丝垂落,镜中贵公子又慢慢变回明艳公主。
她轻声道:“女子又如何?”
锦书笑道:“殿下自然不会觉得女子不好。”
杨沐曛不答,眼神却柔和了一些。
是啊,女子又如何?
姑姑曾登上帝位,娘以一介柔弱之身牵动帝王一生,四姐姐敢爱敢恨,颜朵菡更曾以女子之身搅动半壁江湖。她自幼看着这些女子长大,怎会觉得女子只能在闺阁中绣花赏月?
只是天下人未必都这样想。
沈照雪能以女子身份立在洛阳府,想来这些年也不会容易。
杨沐曛忽然对她多了几分兴趣。
不是白日里那些看她美貌、封号、恩宠的人所引起的兴趣,而是棋逢对手时,那种隐隐兴奋。
锦书轻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见洛阳官员。”
杨沐曛点点头,刚要起身,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扣窗声。
锦书神色一变,袖中匕首瞬间滑出。
杨沐曛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谁?”
窗外无人回答,只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屋中柱上。锦书飞快上前取下,箭上绑着一张纸。
杨沐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夜城南,方怀礼死。
字迹清秀,像女子所书。纸角处,画着一只归雁。
锦书低声道:“殿下,这是挑衅。”
杨沐曛看着那只归雁,目光渐渐冷下来。
“不。”她将纸慢慢折起,“这是邀请。”
有人要她亲眼看见方怀礼死。
或者说,有人要她亲眼看见,大楚官员为何该死。
杨沐曛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然觉得这洛阳的春天,比想象中冷得多。
不过无妨。
牡丹本就不惧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