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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阳牡丹宴 洛阳牡丹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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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京城里尚有几分料峭春寒,洛阳城中却已是花气袭人。城南城北,凡有园圃之处,牡丹皆争先怒放,红者如霞,白者如雪,紫者若烟,姚黄魏紫错落其间,叫人一眼望去,只疑天上锦绣被人裁碎了,铺满这座千年名城。
洛阳自古便是天下冲要之地。前朝之时,曾有王侯在此争雄,兵马践踏,血流成河;大楚一统之后,永熙皇帝重修城池,开漕运,置官署,招流民,十余年间,竟又使这座旧都恢复了从前繁华。如今城中商旅云集,楼台鳞次,车马如织,酒肆茶坊之间时时听得丝竹之声。若不是老人偶尔提起当年战乱,年轻些的百姓几乎不知这青石板下,曾埋过多少无名枯骨。
四月初八,正是洛阳一年一度的牡丹春祭。
天还未大亮,城中已热闹起来。主街两旁张灯结彩,官府早派了衙役清道,又于街边搭起彩棚。各地士绅、富商、文人、江湖游侠,甚至西域胡商,也都纷纷涌入城中,只为一睹洛阳牡丹冠绝天下的盛景。
这一天最叫人瞩目的,却不是牡丹,而是从京城来的那位洛阳公主。
洛阳公主杨沐曛,乃当今永熙皇帝第五女,生母米贵妃出身卫国王室。因她生得明艳华贵,气度雍容,又正封洛阳,民间便私下称她为牡丹公主。有人说她容貌极似米贵妃,艳若朝霞,又带几分皇族天然贵气;也有人说她眉目间仍有杨氏皇族的清俊,笑起来春意盎然,不笑时却有一种不敢逼视的锋芒。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洛阳城中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辰时三刻,祭台前的长街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先传来整齐的仪仗声,接着便见一队披甲护卫自街口缓缓而来。那队伍不算过分铺张,却处处见皇家气象。前面有金瓜钺斧,后面有宫女内侍,彩帛随风轻扬,朱轮华盖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金色。车驾行至祭台前停下,侍女打起珠帘,一个少女扶着宫女的手,缓缓步下车来。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惊叹。
那少女不过二十余岁,一袭深红织金宫装,外罩浅绯色薄纱,腰间束着明珠玉带,乌发高挽,发间并无太多金玉,只簪一朵白玉雕成的牡丹。她肤色莹白,眉目明丽,唇若含丹,一双眼睛清亮含笑,看人时似春水流动,温和中却又隐有不可轻忽的威仪。
她站在那里,本身便像一朵盛极的牡丹。
洛阳知府郑维率众官员跪下行礼:“臣等恭迎洛阳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也随之跪倒一片。
杨沐曛微微抬手,声音清脆,却不失沉稳:“诸位免礼。今日乃洛阳花会,本为与民同乐,不必过于拘束。”
她语声不高,台下却听得清清楚楚。众人谢恩起身,再看她时,眼中不免多了几分亲近。
郑维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赔笑道:“殿下一路车马劳顿,仍亲临祭礼,洛阳百姓何其有幸。臣等已备下休息之处,待殿下稍作安歇,再行祭花礼可好?”
杨沐曛看了看祭台四周。台上香案已设,案前摆着九盆牡丹,俱是名贵品种。台下士绅百姓翘首以待。她微微一笑:“百姓都等了这么久,本宫何必叫他们再等?祭礼照旧。”
郑维忙道:“是,是,殿下体恤百姓,臣佩服。”
杨沐曛不置可否,只缓步走上祭台。
祭花礼本不算大礼,不过因洛阳公主封号在此,朝廷又有意显示对洛阳的重视,才格外隆重。礼官唱礼,乐声随起,杨沐曛亲手拈香,向天地、社稷、洛水行礼。她动作从容,衣袂随风微动,远远望去端庄不可方物。
台下有人低声道:“这位公主果真是天家人物,竟比传言中还美。”
旁边一位年老些的书生捻须道:“美则美矣,却又不单是美。看她行礼时脚步、眼神、手势,无一处慌乱,皇家教养果然不同。”
另有年轻士子笑道:“洛阳牡丹今日怕是都要失色了。”
这些声音传不到祭台之上。杨沐曛拈香时,眼角余光却扫过台下每一处。她看见官员们笑得恭敬,看见士绅们笑得谄媚,看见百姓眼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几分真心的欢喜。可是在人群极远处,一角灰色衣袍一闪而逝,那人并未跪拜,只立在街角阴影里,抬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冷。
杨沐曛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瞬,她已将香插入炉中,神色如常。
礼成之后,郑维请她入牡丹园赏花。园中早设下宴席,洛阳名士、官员女眷、地方豪族皆在其中。杨沐曛坐在上首,含笑应酬。她从小长在宫廷,又时常往来松涛山庄,见过的人何止千万,应付这般场面,自然绰绰有余。
谁家女儿献诗,她便赞一句清丽;哪位老臣说起洛阳政绩,她便问一句民生;有富商献上奇花,她也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赐给城中官学。
她笑得温和,话也说得得体,却始终让人摸不清她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宴过半巡,郑维引着几名官员上前敬酒。
“殿下,这是洛阳通判方怀礼方大人。”郑维笑容满面道,“方大人主管漕务,去年洛水水患,方大人日夜奔走,颇有功劳。”
那方怀礼约莫四十余岁,生得白净微胖,眼下带着几分青黑,笑起来却极谦恭:“臣方怀礼拜见殿下。”
杨沐曛眼光在他脸上一扫,微笑道:“方大人治水有功,本宫在京中也曾听父皇提起过。”
方怀礼一听永熙帝曾提到自己,脸上顿时现出受宠若惊之色,忙道:“臣微末之功,怎敢上达天听,实是皇上圣明,殿下谬赞。”
杨沐曛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其实不曾听永熙帝提起此人。只是这种话说出来,往往最能看清一个人的神色。方怀礼眼中那一瞬间的喜色太盛,随后又有一丝极快的惊慌掠过,虽然掩得很好,却仍未逃过她的眼睛。
有意思。
她放下酒杯,笑道:“洛阳漕务繁重,方大人辛苦。今日花会,诸位不必拘谨,尽兴便好。”
方怀礼连声谢恩,退下时脚步似比来时轻快许多。
杨沐曛望着他的背影,笑意未减,目光却沉了些。
她身旁贴身女官锦书轻声道:“殿下可是觉得方怀礼不妥?”
杨沐曛仍看着园中牡丹,声音轻得只有锦书能听见:“一个真正心中坦荡的臣子,听见皇上记得他,欢喜会多些,惶恐也会有,但不会像他那样先喜后怕。”
锦书心头一凛:“奴婢明白了。”
杨沐曛轻轻折下一片落在案上的花瓣,指腹缓缓摩挲。那花瓣红得极艳,柔软得仿佛一碰便要碎。她忽然想起母亲米晓芙。
米晓芙也喜欢牡丹。
小的时候,沐曛曾问过母亲,为什么父皇给自己封洛阳。米晓芙笑着摸她的头,说洛阳牡丹国色天香,曛儿生得好看,自然相配。那时她年纪小,只觉得母亲是在夸她,满心欢喜。后来渐渐长大,知道洛阳之地旧属卫境,又知道母亲曾是卫国公主,她才隐约明白,这封号里或许不止宠爱。
父皇疼她是真的。
可是帝王赐封,从来不会只有疼爱。
她是大楚的洛阳公主,也是亡国公主米晓芙的女儿。她身上一半是胜利者的血,一半是亡国者的影子。
这身份在宫中无人敢提,可来到洛阳,来到这旧卫故地,便像风中花香一样,无孔不入地缠上来。
“殿下。”锦书又低声道,“方才仪仗入城时,有人在人群中散了几张纸。侍卫捡到后不敢声张,已送到奴婢这里。”
杨沐曛眉梢微动:“拿来。”
锦书自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悄悄递给她。
杨沐曛展开,只见上面墨迹潦草,写着几行字:
楚宫牡丹开旧土,
卫女血泪入洛河。
若问春风谁作主,
旧国亡魂未肯歌。
字不算好,句子也寻常,但意思已足够明白。
杨沐曛看完后没有动怒,反倒笑了笑:“诗写得不好。”
锦书一怔。
杨沐曛将纸重新折起,放入袖中:“不过胆子倒不小。”
锦书低声道:“奴婢这就叫人查。”
“查是自然要查。”杨沐曛端起茶盏,借喝茶遮住唇边的冷意,“但不可惊动宾客。今日这牡丹宴,既然有人费心安排了戏,本宫总要看完。”
锦书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杨沐曛抬眼看向满园宾客。洛阳春日正好,花影扶疏,酒香与脂粉香混在一起,端的是一派富贵太平。可她心中却忽然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不安并非畏惧。
她自幼见过太多长辈。姑姑天纵公主冷静深沉,娘林令月温柔聪慧,姐姐杨沐曦曾在江湖里血雨腥风走过一遭,颜朵菡更是旧国仇恨里开出的奇花。这样的家人,教不出真正娇弱无知的公主。
她只是有些厌烦。
厌烦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该坐在花影深处,被人赞一句美貌,受一句千岁,然后安安稳稳回宫去。
她姓杨,身上流着帝王血。
她也姓一半的卫,身上藏着亡国人的旧梦。
若有人以为她只能做一朵牡丹,那人一定会后悔。
暮色将近时,牡丹宴终于散了。杨沐曛回到行馆,郑维等人又殷勤问安,她一一打发了,直到房门关上,脸上那温婉笑意才慢慢淡去。
锦书奉上热茶:“殿下,属下已查过,散纸的人跑得极快,像是练过轻功。侍卫追到城西旧坊便失了踪迹。”
杨沐曛并不意外:“旧坊?”
“是。”锦书道,“那里多住旧卫遗民,也有齐地迁来的人。鱼龙混杂,官府管得不严。”
杨沐曛解下发间白玉牡丹簪,乌发顿时垂落肩头。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忽然轻声道:“锦书,你说我像不像母妃?”
锦书愣了一下,谨慎道:“殿下容貌肖似贵妃娘娘,气度却也有皇上的影子。”
杨沐曛微微一笑:“你倒会说话。”
她起身,走到屏风之后。
不多时,再出来时,艳丽宫装已换成一身月白男装。她将长发束起,以玉冠固定,眉间略添几笔,原本明艳的少女气便被压下去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清贵俊美的少年郎。只是那双眼睛仍太亮,太有神采,若有人仔细看,仍会觉得这少年俊得过分。
锦书轻叹道:“殿下,今晚真要出去?”
杨沐曛从匣中取出一柄短剑,收入袖中:“白日里有人请本宫看戏,夜里本宫自然要回礼。”
锦书道:“可洛阳府的人都盯着行馆,殿下若被发现……”
“所以不要被发现。”杨沐曛笑吟吟地道。
锦书无奈:“奴婢随殿下同去。”
杨沐曛摇头:“你留下。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今日乏了,已睡下了。”
“殿下!”
杨沐曛走到窗边,回头笑道:“放心,我不是四姐姐。她当年跑出去,是只顾玩。我出去,是办正事。”
锦书心道,这话若叫襄阳公主听到,少不得要跟殿下吵上一场。只是她知晓杨沐曛性子,温和起来谁都觉得亲近,决断起来却谁也劝不动,只得低声道:“那殿下千万小心。”
杨沐曛推窗而出,衣袂轻翻,身影转瞬没入夜色。
窗外月色如水,洛阳满城灯火。
白日里千人跪拜的洛阳公主,终于从牡丹花影中走了出来。
从这一刻起,她是杨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