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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俘虏 假装草原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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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草原,风带着枯草籽和远方的凉意,掀起如海的草浪,那草浪一层叠着一层,整个天地间都是这种连绵不绝的起伏与涌动。
天是瓦蓝瓦蓝的,几片白云像被撕碎的羊绒,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一动不动。
赤飒已经在这里整整三日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远处那片营地——那顶最大的帐篷,那个进进出出最多人影的地方。
她知道她在那里。
那种感觉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牵引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她心口,一头系在那个人的魂魄上。
她循着这根线走了很久,穿过无数山川河流,越过无数城镇村落,终于在这片草原上找到了线的另一端。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不是不能,以她的本事,潜入那个营地易如反掌,甚至可以直接出现在那个人面前,说一句“我找到你了”。
可她试过太多次了——前几世,她直接出现在蕙面前,有时能很快相认,有时却被当成疯子,有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驱逐出去,这一世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要让蕙自己看见她。
要让蕙亲手抓住她,亲自审问她,慢慢发现她,慢慢认识她。要让她从“俘虏”开始,一点点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点点生出好奇,一点点……放不下。
于是她观察了三日,摸清了巡边的规律,算好了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她甚至故意在那片草场上来回走了几趟,留下足够清晰的足迹,让那些警惕的年轻族人们发现“有陌生人潜入”的痕迹。
然后在一个傍晚,她站在一处显眼的山坡上,等着他们来。
几个年轻人扑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绳子勒进手腕,有些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垂着眼,任那些人把她押回营地。
一群鹰在云端盘旋,黑点似的钉在那片蓝布上,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那声音从极高处落下来,在空旷的草原上荡开。
其中有一只鹰,格外引人注目。
它比同伴们更大,双翼展开时几乎有半丈长,羽毛是深沉的棕褐色,只在翼尖和尾羽处缀着几缕金褐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它飞得最高,盘旋的弧度最大,偶尔俯冲下来时,那姿态像是一道劈开天空的闪电。
它从不与同伴争抢猎物,只是静静地飞着,仿佛这片天空本就是它的领地,它只是在巡视。
有经验的牧人看见它,都会说一句:“那是大单于的鹰。”
蕙勒住马缰,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只盘旋的鹰。
她抬起手臂,那只鹰便像接到了什么指令,收敛双翼,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臂上裹着的皮护腕上。
那护腕是深褐色的牛皮,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还缀着几枚银色的骨扣。
鹰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可她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鹰的翅膀。
那鹰便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撒娇。
蕙今年二十一岁,继位四年,是这片草原上最年轻的单于。早已习惯了这种从高处俯视一切的视角,也习惯了每一次抬手下令时,那些比她年长许多的男人们低垂下去的目光——不是畏惧,而是信服,是草原上最朴素的道理:谁行谁上,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草原上的规矩和那些汉人的地方不一样,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那些南边来的商队,那些偶尔路过的读书人,总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仿佛一个女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女人当家做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娘是这么过来的,再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男人们负责打仗放牧,女人们负责议事决策,各有各的本分,也各有各的威风,没什么好争的,更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的面容生得热烈而明丽——她的眉形秀逸,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骄傲与不驯,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认真起来时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
头上戴着一顶金冠——冠底是一圈薄金片錾刻的云雷纹,冠顶立着一只展翅的金鹰,鹰眼嵌着两颗绿松石,冠沿垂下细密的金叶串饰,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单于的权柄,也是她十八岁那年从母亲手中接过的重担。
鼻梁挺直,嘴唇不染自红,抿起来时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笑起来时却又像草原上最灿烂的阳光。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骑马射箭晒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她今日穿了一身蓝色的骑装,是柔软的鹿皮缝制的,贴合身形却又留出足够的活动余地。
骑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修长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皮带上缀着银色的扣环,扣环上挂着一柄短刀和一串小小的银铃,行动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袖子是窄窄的,收在腕处,露出那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长裤,扎在齐膝的鹿皮靴子里,靴筒上绣着简单的云纹,结实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既生机勃勃,又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灵动。
她骑的那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鬃和马尾在风中飘扬,像是一匹流动的缎子。
那马显然和她极亲近,她只是轻轻一夹马肚,它就乖巧地停了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那边怎么回事?”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那是一种上位者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腔调,不尖锐,不凶狠,就是稳稳当当地落在那里,让听见的人不自觉地想服从,想追随。
话音刚落,臂上的鹰便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应和,又像是催促。
副将巴图尔策马上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勒马时还险些晃了一下,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那笑意压都压不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禀大单于,昨夜抓着一个女探子。在咱们边境鬼鬼祟祟转悠了好几天,弟兄们盯着呢,昨夜想摸进咱们的草场,被逮了个正着。”
蕙挑了挑眉,依旧看着那边,没说话,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已经表明她在听。
巴图尔搓了搓手,接着说下去,语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一吐为快:“本来弟兄们想就地剁了,往山沟里一扔喂狼,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利索又省事。可这回……”
“可这回怎么?”蕙这才转过脸,斜睨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探究,阳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也格外生动。
“可这回那探子长得……”巴图尔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想了半天,“弟兄们说,长得太好看了。几个提刀的都愣在那儿,谁也没下去手。扎木合那小子平时手最黑,砍人头跟砍瓜似的,眼都不眨一下,这回愣是举着刀站了半天,最后把刀收了,说杀了可惜,不如送给大单于。”
蕙愣了一下,臂上的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
“好看?”
“好看!”巴图尔用力点头,那张脸上笑意愈发压不住,索性也不压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好像这好看的人是他自己抓来的一般,“弟兄们说,长这么大没见过长那样的,杀了真可惜。”
蕙没再问,只一夹马肚,雪白的骏马便蹿了出去,蹄声如鼓,踏着秋草直奔那片营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她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在斜阳里泛着金褐色的光。
臂上的鹰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着,像是一个忠实的护卫,又像是一面飘扬的旗帜。
她十八岁接位,到如今已四年,见过的战俘,探子,刺客不计其数,还从未听说谁因为“好看”被人下不去手的,这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来——究竟能有多好看?
好看到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们举着刀愣在原地,最后宁愿空手而归也要把人留着送给她?
营地中央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半晌没有出声。
她第一眼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巴图尔没说错。非但没错,简直是轻描淡写了。
是好看。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人被粗糙的牛皮绳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在木桩上,绳子勒进肉里,想必疼得很,手腕处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可即便如此,赤飒依旧站得笔直,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姿态,不是硬撑,是天性如此,是她刻在血脉里的骄傲,哪怕被绑着,被俘虏着,被无数双眼睛打量着,她依然是她自己。
她穿了一身不知什么料子的暗红色衣裳,那料子蕙从未见过,日光下隐隐泛着绸缎的光泽,细腻而贵气。蕙的目光她扫过腰侧那枚暗红色的半月玉牌,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没多在意,继续打量。
她的五官生得凌厉英气,但又不失俊美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偏偏是这张没表情的脸,让人看了一眼之后,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第三眼,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头发。
额间一条细金链抹额垂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高束在脑后,满头底色是极深的墨黑,却在刘海儿与鬓角处挑染出一些赤红色,这样的发色,这样大胆的挑染,让她的整个人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冲击力,一种介于冷峻与热烈之间的独特气质。
仿佛她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仿佛她根本不打算藏,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最奇怪,也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一蓝一金。
蕙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那蓝色像是最纯净的天空落进了眼睛里,那金色像草原上的落日前的余晖。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嵌在同一张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魄,非人般的华丽。
赤飒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蕙不知道为什么,她见过无数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在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移不开眼睛,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就只想这样看着她,一直看下去。
她稳住心神,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干净利落,雪白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走到那人面前,围着她缓缓转了一圈,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她边走边打量,从那人挺直的肩背,到她垂落的发丝,到她被绑着却依旧从容的姿态。
赤飒没动,目光也没跟随着她,依旧平视着前方,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在轻轻晃动,那刘海儿处的红发在风中尤其显眼,像一簇燃烧的火焰,烧在她清冷的眉骨附近,烧得她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生动与张扬。
蕙绕到她正面,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端详她,那姿态带着几分草原女儿特有的爽朗与不羁,却又透着一股审视的味道:“叫什么?”
沉默。
“哪个部落的?”
沉默。
“来干什么?”
还是沉默。
蕙也不急,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调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你是人是妖?”
那人抬起眼,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蕙的耳朵里:“想杀就杀。”
蕙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兴味:“嘴还挺硬。”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往上一抬,迫使她直视自己。
那下巴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要细腻,不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粗糙,而是一种……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指尖微微一麻,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
那双异色的眸子没什么波澜,里面却像藏着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蕙对上那双眼睛的一刹那,右手心忽然有点发痒,那痒从手心一路窜到手腕,再窜到心口,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定住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绑着。”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转身往马那边走,“等我回来再审。”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雪白的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驮着她如同一道白光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草海的尽头,只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烟尘,和营地里那些面面相觑的下属们。
赤飒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色身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垂下眼帘。
快了,她等着她回来再审。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