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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审问 反复审问这 ...

  •   蕙那天巡完边界,回到主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草原的夜空低垂,繁星如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银河横亘其间,那光芒从亿万年前跋涉而来,落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帐篷里燃着牛油灯,火光摇曳,把巴图尔的身影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安分的兽。

      “那人呢?”蕙一边解下腰间的佩刀,一边问。

      “还绑着呢。”巴图尔咧嘴笑道,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天没吃没喝,弟兄们轮流守着,怕她跑了。不过我看她压根没想跑,从绑上到现在,动都没动过一下,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蕙手顿了顿,把刀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带过来。”

      赤飒被押进大帐的时候,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天的捆绑和饥饿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帐中央,任凭烛火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蕙坐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坐榻上,手里转着那把银柄小刀,刀尖在烛火下一明一灭,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眉眼里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与威仪,那是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一天了,”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威压,那威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像草原上的风,无处不在,“想好了没有?”

      赤飒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那平静里没有胆怯,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想好什么?”

      “想好说不说。”蕙把小刀往案上一插,刀身微微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那震颤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久久不散,像是一个警告。

      赤飒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可说的,我就是路过。”

      蕙被她这句话气笑了,笑完之后,脸上那股玩味的神色反而更浓了些。

      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赤飒面前,她走到离赤飒只有一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那股属于她的气息——青草、马奶酒、还有一点点皮革和火堆的味道,瞬间笼罩了赤飒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路过?我边境有三千骑兵日夜巡守,你路过到我大营里来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赤飒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如水,那平静里还是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

      蕙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她见过太多眼神——恐惧的,谄媚的,贪婪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这人站在她的帐中,被她的人押着,生死握在她一念之间,可那眼神里,却分明是一种……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

      蕙往前又逼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你知不知道,草原上的规矩,探子抓到是要杀的?”

      “知道。”

      “那你还敢来?”

      帐中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的吆喝声,马嘶声,以及更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低鸣,转瞬又消失在夜风里,让这份静显得愈发深邃。

      然后赤飒开口了,说了一句话,让蕙愣在当场。

      她说:“想见你。”

      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盯着赤飒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找到:“……什么?”

      赤飒看着她,一字一句,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听说草原的大单于不仅年轻漂亮,还骁勇善战,十六岁单骑冲进马贼窝,一刀斩了头领,去年雪灾,你带着三百人连夜转移了上万头牲畜。这些事,草原上人人都在传。”她顿了顿,“我想来看看,能做成这些事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帐中静了三秒。

      巴图尔第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满脸通红。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也低着头,肩膀抖动,脸都憋红了,谁也不敢抬头看,只能拼命忍着,忍得浑身都在抖。

      蕙的脸腾地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那热度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柄刀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刃长两尺,刀身窄而利,吹毛断发,不知饮过多少敌人的血。

      她拔刀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光,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在了赤飒的咽喉上。

      “少废话,再给你一次机会。”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力,“名字,部落,来意!”

      刀刃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再往前一分,就能划开皮肉,切断血管。

      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巴图尔甚至紧张得握紧了拳头——这人长得是好看,可大单于的脾气他们都知道,真惹急了,好看不好看的,一刀下去都一样。

      可赤飒只是微微垂下眼,看了一眼抵在喉咙上的刀,然后抬起眼,重新对上蕙的目光。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蕙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味,又像是笃定,还像是某种温柔的打量。

      “动手啊。”赤飒说。

      蕙盯着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的手没有动,刀还抵在那人的喉咙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下不去手。

      不是因为这人说的话,不是因为那句“年轻漂亮”。

      是因为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像是等了很久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被杀也无所谓,被绑着也无所谓,说什么都无所谓。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她握着刀的手,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看完了?”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赤飒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结论呢?”

      赤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是真的,比传闻中更狠。”她说。

      蕙瞪着她,胸口微微起伏着,那起伏比平时快了些,也剧烈了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响得她有点慌。

      瞪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她收回刀,重新回到坐榻上,二郎腿一翘,姿态变得懒洋洋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可那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出卖了她:“行,你厉害。那我换个问法——你叫什么?”

      “赤飒。”

      “赤飒?”蕙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古怪,不像是草原上的名字,也不像是南边那些王朝的名字,念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韵律,“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

      “来草原干什么?”

      “找人。”

      “找谁?”

      赤飒看着她,没答。

      蕙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那目光太深了,太专注了。

      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又像是在看一张早已刻在心里的画像,一点一点地比对,一点一点地确认,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却又……不讨厌。

      她把视线移开,挥了挥手,那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赶走什么:“行了,先留着。给她安排个帐篷,别绑着了。”

      巴图尔愣了:“大单于,这……”

      “她能跑早跑了。”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烛火的光正好打在那人脸上,将那张侧脸勾勒得愈发立体,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神明精心雕琢过,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蕙心里那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再说了,长得好看的人,杀了可惜。”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没看见,那个叫赤飒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赤飒就这么在部落里留下来了。

      起初大家都防着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长得又不普通,天晓得是不是哪个部落派来的奸细。

      蕙手下那帮老部下们三天两头来唠叨,让她赶紧把人赶走,或者干脆杀了拉倒,留着是个祸患。

      蕙被他们烦得不行,每次都说“再看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帐篷好像都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让她每次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心里都会轻轻跳一下。

      但时间久了,大家发现这人——挺好用的。

      让她去放马,她把马养得膘肥体壮,那匹最烈的黑马见谁踢谁,连经验最丰富的马倌都近不了身,每次靠近都要冒着被踢断肋骨的风险,可到赤飒跟前乖得跟条狗似的。

      让她去巡边,她一个人能顶三个,眼睛尖得能看见十里外的动静,耳朵灵得能听见风吹草动里的异响。有一次她远远就听见有人埋伏,带着队伍绕开了陷阱,救了人命。

      让她教年轻人们射箭,她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百步穿杨,那些年轻人围着她嗷嗷叫,叫她“赤飒阿巴”——草原上“阿巴”是师父的意思。她也不推辞,就那么站在那里,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姿势,手指握着他们的手腕,告诉他们怎么用力,怎么瞄准,怎么在呼吸的间隙里让箭矢飞出去。

      蕙常常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在马群中间站着,阳光把她的一身暗红照得发亮,那两缕红发在风中像燃烧的火焰。

      看她在草场上走着,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步伐稳健而从容,像是这片草原本来就属于她。

      看她弯弓搭箭,身子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然后“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那一瞬间她的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色,美得让人心颤。

      有一次,蕙在远处看赤飒射箭,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巴图尔都忍不住问:“大单于,您在看什么呢?”

      蕙回过神来,脸上有些热,她别开视线,说:“没什么,看看她教得怎么样。”

      巴图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了一声:“赤飒阿巴教得好着呢嘛,那些小子们都说,跟着她学一个月,比跟着别人学一年都强。”

      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去。

      她看见赤飒正在纠正一个少年的姿势,她站在少年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微微倾身。

      少年不知说了什么,赤飒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回话,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蕙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看见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那个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缺口让她在意。蕙只是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久到赤飒都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一整片草场,隔着满天的晚霞,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蕙感觉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被夕阳照着的样子,就美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把视线移开,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知道了,让她继续干。”

      巴图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蕙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火海,火焰冲天而起,烧得天地一片通红

      火海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的衣裳,一头长发被热浪掀起,猎猎飞舞,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一蓝一金,定定地看着蕙。

      蕙醒了,帐外,月色正好,月光洒在整片草原上,温柔而又寂寥。远处有狼嚎声隐隐约约传来,衬得这夜愈发安静。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梦里那双眼睛一直在她眼前晃,像两团火。

      她忽然从枕边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雕着繁复的花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镜面上,映出她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些不驯,还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缺口。

      她把镜子放下,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淡色的印记,从小就有。母亲说那是胎记,天生的,没什么特别的。她从来也没在意过。

      可此刻她盯着那道印记,觉得那形状有些眼熟。

      像什么?

      像一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

      边缘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帐外有风吹过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她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很久。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看着这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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