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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谷 “练了半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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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鹿石堡,两人直奔古震原的静室。
李知三三两句话将谷口情形说明,古老庄主听毕,拈须沉吟半晌:“你们且放心,跟我来吧。”
说罢引二人绕过鹿石堡正堂,到了后崖一间石室。
室中四壁空空,唯有一面石墙,上以铁笔勾了一幅极详尽的舆图。
古震原指了指图中一处:“此处名铁柏楼,建在西崖半腰,三面绝壁,只有一条栈道可通。待会儿老夫就带弟子撤往铁柏楼,留一座空谷给他们。”
李知三皱了眉:“前辈,谷外关西刀盟的人已在隘口集结,谷中上下撤走,会不会吸引他们提前攻来。”
古震原哈哈一笑,笑声中气十足:“那便正好。让他们进来瞧瞧,这些年老夫养了一群什么好东西。”
李知三听他这话说得诡谲,正要追问,古震原已大袖一挥:“走吧。”
鹿石堡上下百余名弟子,皆训练有素,半盏茶工夫便收拾停当,分作三队,前后相护,沿西崖的羊肠小径而上。
李知三与张华走在队尾,回首望去,石堡屋脊已隐在雪雾里,大雪又从天上泼下来,栈桥上积了薄冰,脚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们人一走,下面的异动很快开始了。
漫天飞白里,刀盟的人已经破了隘口。
数十名短打劲装的汉子涌入,为首一人厚背大刀高高扬起,映着雪光,白晃晃一片。
众人四下搜检,形同盗匪,不知哪个刀盟弟子踹开了堡西角的石库木门,那门方才撤走时,古震原并未吩咐锁上,此刻被蛮力撞开,竟似触动了什么机关。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地底的庞然巨物翻了个身,石库涌出七八道黑影,衣衫褴褛,面目枯槁,身形却快得骇人。
刀盟弟子来不及惊呼,已被一爪扣住了喉咙,其余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抽刀相迎。
那些人来得快,可出招更快,掌风呼啸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感,三五个一流高手,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可那猛势只撑了片刻,最先扑出来那人拍碎一名弟子的肩胛,自己却摇晃起来,喷出黑血,仰面栽倒。
其余几人也相继力竭,一个个面皮青灰,瞳孔散开,死状奇诡。
风雪刮在脸上,李知三站在桥头看着,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那些人的身法、力道、内力骤涌骤竭、最终暴毙的样子,与当日她在辟剑谷外击倒的“柳牧”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折扇,却觉右手一暖,张华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看来。
“古前辈……”她试探问道,“这些人是……”
古震原负手立在栈桥尽头,漠然望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练了半部《林海枯荣》,就是这个后果。”
“当年王郁,也就是‘剑震九州’王家最后的传人,为给老夫续命,在这谷中住了几年,走时留下半卷心法。众所周知,林海枯荣“纳气反哺”,但那半卷只有‘纳气’之法,没有‘化气’之诀。入了丹田的内力吐不出去,一旦运功动手,便会爆体而亡。”
李知三听得怔住,没想到有这样的秘辛,不禁看向谷底那些人:“那他们是……”
古震原笑了笑:“几年间偷入鹿石堡的、奉师命来寻《林海枯荣》的、甚至跟着几个高僧来探路的……零零总总一十七人。老夫不忍杀他们,便将人关在西角石库中,每日送饭送水,”他叹了口气,“今夜刀盟误打误撞放他们出来,倒也是他们的命数。”
李知三听得有些痛心,动手后暴毙,与杀何范的那人正相似,可看鹿石堡关住的这些人,分明对自身内力难以自控,难道还有本事潜入辟剑谷杀人?或者说,这两者之间,有别的关系?
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铁柏楼才在风雪里露出影子。
楼高三层,崖壁为背,青石为基,弟子们鱼贯入楼,燃灯、架灶、烧水,一切井井有条,显是古震原早有计划。
李知三靠窗坐下,张华端了一碗热粥递过来,她接过喝了两口,温热的米汤下肚,才觉出几分活气。
两人对坐,默默吃了一盏茶的工夫,忽听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衣弟子跑上来,满额是汗,朝古震原一拱手:“谷主,野马南梁出事了。”
古震原面色微变,在这谷中住了多年,风雨雷雪、鸟兽虫蚁的动静都了然于胸,却万想不到有人能将手伸到野马南梁去:“他们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那报信弟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回禀谷主,是我们的人里出了奸细。执事弟子汪宛,趁昨夜风雪最紧的时辰,带了七八个人,打西崖那条樵径摸进了平梁谷。弟子今早巡查时发现栈桥上有新凿的痕迹,一路追到西崖口,便见谷口阵法已被人动过手脚。”
古震原没再追问细节,眼里闪过暗流,吐出一声低哑的笑声:“好,好得很。”
“汪宛……”他拈了拈白须,目光望着窗外白雪,“十年前从河西走廊逃荒来的,父母都死在鞑子的刀下,一个孤女跪在山门前,老夫心有不忍,才让执事堂收了她。好一个云生结海楼,这么多年过去,竟还贼心不死,连个刚成年的孤女都要安插进来。”
李知三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晚辈斗胆相问——《林海枯荣》究竟藏于何处?”
古震原看了看她,又看向张华。
张华只被他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老人家的意思:“知三得了春秋蝉的传承,您老即便是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何范长老。”
古震原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也知道自己一把年纪,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将茶端起来一饮而尽:“东西在野马南梁的平梁谷。即便有人引路,里头几十个阵法也够他们破解上两天两夜。”
他阖上眼,声音有着极重的疲惫:“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究竟是守着这个东西好,还是干脆把它毁了。你们说呢?”
李知三和张华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接话。
古老庄主叹了一声,靠坐下来。
灯火照着银丝,李知三忽然发觉这位前辈比想象中苍老得多,王郁用林海枯荣替他续了命,可也把他困在了这座山谷里,多年来,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闯入谷中,因贪婪而互相残杀、因半部残卷爆体而亡……
“一把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区别只在于握刀的手。”
她语气淡定:“既然‘剑震九州'王家的后人仍在,我们不妨把这卷东西送还回去。到那时,各派即便再有异议,也拿不出‘归还失主’以外的话来说。”
话虽如此,偌大江湖,寻找王家后人又谈何容易,更何况王郁已经离开西北很多年了,李知三的许诺,很可能就要用后半生去实现,她这话一出口,已是极重的情谊。
“好,好……”古震原连说了几个“好”字,目光微亮,疲惫忽然散了大半,“那就依你所言。”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西墙舆图前,在野马南梁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又将周边的路线交代了一番。
这当口,弟子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衣物,乌沉沉的靛蓝短褐和灰棉布袍,都是各派弟子的制式:“谷主,东西备好了。”
古震原转过身来,看向两人:“如今云中谷和野马南梁都是各派的人,你们一身神剑装束过去,三步之内便要被人围住。换了这些,混在人群里走,反倒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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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起,李知三和张华已经混进了鹿石堡外的营地。
两人换了粗布灰袍,腰间各挂一柄铁剑,混在一群西北小门派的弟子当中。
那些弟子来自关西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派,总共也就十七八个人,领头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见李知三和张华凑过来,也没多问,这两天从各处涌来的人太多了,谁认得谁。
篝火燃起,堆在谷口一块避风的凹地,拢了七八堆,火光照着黑沉沉的夜空,四面崖壁忽明忽暗。
李知三缩着肩坐在火边,伸手烤火,旁边几个华山弟子又叽叽喳喳得说起话来。
“你方才去取水,当真看见了?”一个年轻弟子悄悄问,声音轻极,但逃不过李知三的耳力。
另一弟子把水囊搁在膝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就是谷外那条溪沟,我下去舀水的时候,抬头就见对面山坡上闪过去一个人影。那人腰上挂的剑鞘形制,看着眼熟,回头一想,就是神剑山庄执事堂的佩剑!”
“神剑山庄的人?”旁边一个年长弟子皱起眉头,“神剑庄主不是发了话么?此次进山,神剑上下不得参与。这可是当着各派掌门口头应承的。”
“谁说不是呢。”那取水的弟子摇了摇头,“可我看得真切,那步伐那身法,绝不是寻常散客,本想跟上去看看,可那人脚程太快,等我追到坡顶,连个影子都不剩了。”
李知三烤火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随口道:“神剑的人不能来么?这后山不就是神剑的地界?”
那华山弟子听她语气懒懒的,像只是好奇,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她脸灰扑扑的,像是走了远路的样子,不以为意地摆手:“你是刚到的吧?神剑庄主方成相当着各派的面发了话——‘林海枯荣既与天下武林有关,神剑不便独揽,此事务由各派自行处置。神剑上下,自今日起不得踏足后山半步。'”他学着方成相的语调绘声绘色,又啧了一声,“你说奇不奇怪?自家后山,自家反倒进不得了。”
李知三垂下眼皮,眼见火星溅起来,方成相在聚义堂前便是不动如山,眼睁睁看着各派攻入后山,又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是真不想沾这趟浑水,还是……另有所图?
正出神间,肩上忽然一沉。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搭在她肩头,随即整个人靠了过来,一股淡淡的药草气钻进鼻子里,她偏头一看,张华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半边身子压在她背上,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
为防被认出来,他脸上抹了一层灰,清隽的眉眼掩去大半,衬着一身粗布灰衣,瞧着竟有几分傻气。
“你怎么了?”李知三想到今日他带着她走了大半山头,出来时伤又有反复,便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张华没答话,手臂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到了腰侧,顺势揽住,往她怀里又靠了几分,额头抵在她颈侧,呼出的气温热而绵长。
旁边那个华山弟子原本还想跟李知三再聊几句,见此情形,随即悻悻地笑了笑,拍了袍子上的灰起身:“你这位……同门,身体不太好啊,那我就不打搅了。”说着便拎起水囊,往另一堆火边走去。
李知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偏过头来,低声对张华道:“人都走了,你装够了没有。”
张华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靠在她身上,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里传出来:“谁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