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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逐鹿 此来的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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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雨雪都住了。
鹿石堡西堂里烧了一盆炭火,暖意融融,桌上搁着两碗米粥、一碟酱菜、几块杂粮饼子,火上坐着陶罐,热汤香气飘了满屋。
李知三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汤,张华没怎么动筷,只靠着桌看她,见她碗里汤快见底,便伸手接了,重新舀满一碗,推回她手边,自己这才端起碗来:“那后来聚义堂是出了什么事?”
李知三叹了口气,自她杨井春当众指认,到邓岫英认出她的身,王广出来说话,再说到诸葛少晋当众发难、翁渐青被围、她带人逃走……讲得简略,中间那些争斗凶险,三两句话便带了过去。
张华听后沉默片刻,忽然发问:“你是因为什么被引到前院去的?”
“没什么……”李知三目光微漾,低头喝粥。
张华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眉眼,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勾,他哪里猜不到,孤山草堂在戒律堂后院,能把她从那里引出去的人,多半是拿他做了由头,她素来谨慎,若非听到他受伤被困之类的话,不至于想都不想就冲了出去。
李知三大约也觉出他明白了什么,耳根微红,望着窗外那丛瘦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忙岔开话头:“这崖壁高有千丈,我们掉下来容易,要出去却难。古老庄主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总该有路通向外头罢?”
张华深望她一眼,低低一笑,嗓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镜铁西峡有一道窄径,是当年采药人走的,勉强可以攀上去。但这个时节,也不清楚那里没有被大雪封住。”
于是,吃过饭,两人便一道出谷。
鹿石堡建在谷底一片隆起的台地上,南北都是崖壁,古震原没有来送,一个灰衣弟子送他们到了堡外。
一路向东,两侧崖壁从合拢的架势展开,头顶的天从一线变成一掌宽。
并肩走着,李知三还没留神,手已经被他捉了过去。
她心下一跳,偏头看他,他却只望着前路,侧脸被雪光映得清隽如玉。
李知三忽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张华点了点头,目光微凝:“许多年前,古老庄主曾约我在此比试。也就是那次,他受了重伤,几乎丧命。”
李知三蹙眉,侧头看他:“你那时出手那般没轻没重?”
张华摇了摇头:“他是前辈,我是晚辈,本不该动手。可彼时南北之争闹得厉害,他不远千里上山来请我相助,我不愿违背少林清规参与尘世纷争,便只能比一场。”
李知三听得微微皱眉:“后来呢?”
张华面上掠过一丝复杂:“比武各有进退,其实未分胜负,可风声走漏了出去,有人混进了神剑随行的护法弟子当中。趁我与古老庄主对招时,从后头出手,偷袭了他。”
李知三脚下一滞,望着他侧脸上那一瞬沉下去的神色,原来古震原当年身受重伤、退隐谷中,竟是这样来的。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势渐渐收窄,两侧的崖壁向中间挤压过来,风声在峡道里呼啸不止。
正沉默间,峡口对面忽然传来人声,隔着半座山坳,李知三还未及反应,张华已先一步扣住她手腕,将人带入崖壁后。
“快些走!磨磨蹭蹭的,好东西都叫旁人拿去了!”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在谷壁间回响。
李知三心头一凛,见他侧身挡在她前头,隔着峡口薄雾望去,只见道上影影绰绰地走来一群人,约莫三四十个,都是短打劲装,腰佩刀剑,脚步匆匆踩在雪地上,装束倒是好认——关西刀盟。
不想她在谷中只待了几日,外头竟已乱成这般光景。
张华倒不意外,听她说了聚义堂前那般大阵仗,定然不会就此平息。
各派弟子竟大举进山,沿着峡道一路往北去,转眼便消失在转角处。
李知三目光定定,看着来人的那条峡道,是辟剑谷方位,这些人显然也是冲着《林海枯荣》来的,消息传开倒不稀罕,神剑山庄竟然放任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山。
她心头沉了一沉,正要收回目光,人群末尾却有个人影一晃。
那身法极快,踩着崖壁掠过,衣袍在风翻飞,像一只贴着山壁而过的鹞鹰,距离太远,瞧不清面目。
但李知三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形。
赵西湖。
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到了后山。
自那日冰湖对峙后,她以为他会借着各大派在场,趁机在前院对方成相发难,可此刻看来,他恐怕在混乱初起时便已离了场,一路抄捷径到了后山。
此来的目的,不言自明。
山壁上的队伍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李知三从岩后走出来,与张华对望一眼,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沿着崖壁跟了上去。
上了一处高坡,两人隐在乱石后,俯瞰对面山谷。
那场面让人心头一凛。
山谷里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提着兵刃火把,黑压压一片散在谷底,日光从雪面反射上来,照着那些移动的黑影。
李知三眉头蹙起,见人流都往西折去:“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张华望着蜿蜒人流,淡淡道:“后山地势复杂,寻常人进来,转上三日也找不到路。他们步调一致,应该是有了目标。”
李知三心头一动,忽见山脚又转出一队人马,为首一身湛蓝夹袍,拄青竹棍,正是杨井春,身后还跟了二三十个丐帮弟子,步履轻健,都是个中好手。
杨井春来此倒不奇怪,丐帮九袋长老查案查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半途而废。
可李知三目光往她身旁一落,眉头便拧了起来,公孙坼也在,他穿着一件旧道袍,被半扶半拖着往前走,步子虚浮,显然伤势还未好全。
她有些想不明白:“何必带个伤者来此……”
张华笑了笑:“后山出口的桦林有一道八卦阵法,是当年古静珊古庄主与俞飞白设下的。阵法暗合九宫八卦之理,沿袭武当,公孙坼内力虽无,但对此应该能有些见解。”
李知三恍然,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思忖道:“这么多人,总该有个挑头的,我们跟上去看看。”
云气茫茫,从谷底升起来。
张华带着李知三,运起达摩凌虚步,在崖壁上向前疾掠。
风声擦过耳廓,李知三一边跟着张华借力向前,一边看向下方的峡道,那些关西刀盟和崆峒、华山的人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方向路段,分明是她从鹿石堡出来时经过的旧路。
“他们这是往鹿石堡去?”
张华眸里的寒光一闪而过:“你猜得不错。看样子,他们是认定《林海枯荣》藏在那里了。”
李知三心头一沉:“可鹿石堡是古庄主隐居之所,寻常人连路都找不到,他们如何知道的?
风声凄厉,张华抱住她的腰,又踏前几步:“神剑后山虽大,但能住人的地方不多,大都是极寒的戈壁滩涂,你在谷底待了一夜,气运丹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气息特别顺?”
李知三一怔,经他这么一说,才回想起来,在寒潭中突破第八重,四肢百骸周身经脉像被温水泡过一样通透舒展。
“鹿石堡所在的云中谷,是一整条山脉里少有的地气往上走的地方。”张华偏过头来,隔着雾气看了她一眼,“所以说,如果神剑要派人看守秘籍,或者何范曾进暗道来后山练功,只能是在这样的地方。”
李知三点了点头,却听下方响起一阵骚动。
“前面有神剑的人守着!”有人大喊一声,随即有刀剑出鞘,“好几十个!全都带着兵器!”
“错不了了!林海枯荣一定就在里头!”
隘口外头,那三四百人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黑压压一片挤在谷道里。
“还等什么?冲过去碾平了就是!再磨蹭下去,等神剑前庄的援兵到了,什么都晚了!”刀盟盟主向前跨了一步,刀鞘重重一顿。
他的声音在中空的谷道里,带起一阵回响,后面人群里立刻涌起一片附和之声。
崆峒掌门孙海平却不急不缓地抬起一只手:“张盟主稍安勿躁。此地两壁夹峙,隘口窄小,你便是有一千人,冲进去也只能三五人并行。对面就算只五六十人,但排成一列横阵堵在隘口——咱们的人过不去,他们的刀却能砍得到。”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隘口上方指了指,“更何况那上头是什么形势,你看见了?”
李知三顺着他手指望去,隘口两侧的崖壁上,影影绰绰也有人影在晃动。
方才她和张华急着赶路,竟没注意,鹿石堡的戍守弟子在两边的岩壁上设了暗桩,若下方真的一拥而上,崖壁上滚石檑木齐下,那隘口就成了一个天然的瓮口。
刀盟盟主显然也看见了那些人,急躁收了几分,仍不甘心地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耗着?”
孙海平笑了笑,转过头去,朝队伍中后段的方向看了一眼。
杨井春正在人群里,那截湛蓝夹袍格外显眼,公孙坼靠在她身侧的岩壁上喘气,脸色越发苍白。
“杨长老以为呢?”孙海平问。
杨井春抬眼,沉默了片刻:“贸然冲进去,死伤不会少。你我都不知道那卷东西在不在里头,还是先探明情形为好。”
李知三听得出,杨井春也不赞成强攻。
而眼前这几方扯皮,也未必是在意伤亡,他们人多势众,要攻下这里仅仅是时间问题,只是崆峒掌门并不想让刀盟先一步入内,更何况在他们后面,还有峨眉、华山等人想要渔翁得利。
但随之而来的人群,已经不那么安静了。
“杨长老这话不对!好东西就在里头,要是被谷里那帮人趁乱带走,谁来担责?”
“是啊!这次可是神剑指路,我们替他们找,还拦着不让进?”
“冲过去得了!再商量下去天都黑了!”
李知三望着谷底那些攒动的人头,不由心急,鹿石堡的戍守弟子绝不过百,古震原武功虽在,毕竟年事已高,未必能对上这么多人,若这些人强行冲隘,鹿石堡必经不起这场厮杀。
想到这里,她反手攥住了张华的手腕,古庄主还不知道外面来了这么多人,但看这架势,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进来,目光定定:“我们抄小路回去。”
张华早有此意,反手扣住她手,两人从崖壁上借力腾空,掠入上方一条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