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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秋 “谷主,外 ...

  •   地冻天寒,李知三自那日坠下崖来,撞上了一块凸岩,整个人没入了一潭寒泉中。

      这里水冷得出奇,她浑身僵麻,连挣扎的力气也无,身子沉沉地往下坠。

      四围水声入耳,冷,比上回跳黄河还冷。

      临津关那夜,河水的刺骨还让她心有余悸,入水的瞬间,即刻失了知觉。

      醒转时,周身却涌着一股暖融融的力气。

      彼时她以为是濒死之际气血返照,后来才知,那是春秋蝉第一重到第二重的关隘。

      待浮上水面,已经是一日之后,她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这一回,寒泉冷甚。

      她意识涣散,只觉真要油尽灯枯了。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一缕热气才渐渐苏醒,越涌越急,上行任脉,过膻中、经璇玑、贯廉泉,直冲百会。

      热气所过之处,灼烫如火,浑身血液像是烧起来一般。

      身在寒潭中,冷热交替冲撞,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只悬在半中间,剧痛难忍。

      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

      李知三猛地睁眼。

      头顶天光昏昏,崖壁阴影覆在潭面,雨雪飘飘洒洒,落在脸上,冰凉入肤。

      她周身却烫得蒸出一层白蒙蒙的热气,这熟悉的感觉……她连忙闭目调息,发觉丹田中气海充盈,如初升朝阳。

      果然,第七重之上,就是第八重。

      真是进展神速,前几日在张华护法时才堪堪破关,这才过去多久,又上了一层,看来要修炼这门功夫,是离不开寒泉水的。

      正自怔忡,潭边碎石沙沙作响。

      李知三霍然警觉,伸手在水下一探,铁骨扇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大约是入水时脱了手。

      却听一个苍老声音从水汽那头传来,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笑意:

      “丫头,你醒了。”

      声音如旧铜铃轻摇,带着浑厚内息,一听便知功力精深到了极处。

      李知三循声望去,潭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穿灰布袍子,腰挂一只葫芦,瞧着与乡野间打酒的老头子无异。

      可他那张脸露出来,李知三便怔住了。

      神剑山庄聚义堂悬着历代庄主画像,左首那幅,与面前之人一般无二。

      “古老庄主……”李知三嗓子发涩,咳了两声,“您不是已经——”

      江湖盛传,古震原八年前便已病故,当时神剑发了讣告办了丧事,连少林武当都遣人来吊过唁。

      可眼前之人分明生龙活虎,可见,王广说古静珊找到了《林海枯荣》,也不算空穴来风。

      古震原拈了拈白须,笑道:“你掉进来的第一天,气息全无,老夫还当你死了,叫人在后头打了一口棺材,不想棺材刚刚打好,你又喘上气了,倒把抬棺材那几个小子吓了个半死。”
      说着,朝潭边努了努嘴。

      李知三循目望去,果然见一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搁在乱石间,里头铺了一层稻草,是备好了等她躺进去的,不由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暗暗震动,古震原说她“气息全无”,与上回跳黄河后被人捞起的情形几乎分毫不差。

      看来春秋蝉这门功法,每至重大关口,都要以“假死”换新生。

      正思忖间,石径那头忽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青布衣的弟子从崖壁那头跑来,急急道:“谷主,外头又来了一个重伤之人!”

      古震原一手握着葫芦正要拔塞子,闻言手忽地顿住。

      那弟子神色异常,明明对他说话,目光却往李知三这边瞥了一眼。

      古震原人老成精,把葫芦塞子塞紧,侧过头看过来:“受伤的人,我认得?”

      那弟子迟疑一瞬,低声道:“……是少林那位。”

      闻言,李知三眸光忽沉,少林遁出世事已有百年,弟子极少在江湖走动,更遑论踏足祁连山腹地。

      整个神剑山庄上下,与少林有渊源的只有一个人。

      她一听这消息,心头大乱,撑着潭边大石便要起身,可四肢僵麻,人在寒泉中不知泡了多久,被冷热交攻折腾得近乎虚脱,一撑之下,竟没能站稳。

      古震原见她形容切峻,膝盖猛地磕在了石头上,吃痛不已,心下不由思量,但事情刻不容缓,来不及问她的来历了:“丫头,你若有好心,待会便过来护法吧。以你今时今日身上的春秋蝉功力,便是滇南毒林里的瘴气,也是行走无碍。”

      李知三闻言一怔,望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心头剧震,自她入了这潭寒泉,恢复意识不过方才那一阵工夫,连气都没来得及调上几口,这位古老前辈竟已看穿了她身负春秋蝉的底细。

      古震原却已转身朝石径走去,那弟子忙侧身让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李知三一眼。

      李知三顾不得多想,抬步跟了上去。

      ·

      掌心抵住大椎穴,真气渡入经脉之中,她闭目凝神,内力引着上行督脉,过命门,经陶道,探向他伤处。

      一探之下,心头便是一紧。

      伤口眼看着在结痂,可经脉之中淤滞甚重,一股阴寒之气封在里头,不似寻常掌力,倒像是哪门哪派的不传之秘。

      若非她刚刚突破了第八重,此刻怕也难以收拾。

      李知三收掌调息,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睁开眼,见张华面色苍白,呼吸时浅时深,这次是受了极重的内伤,那一掌打在他背上,下手之人已用了十成的狠劲。

      她起身出了屋,古震原正捧着一只碗,用拇指碾着药末,见她出来,抬起眼皮。

      “怎么样?”

      李知三走到他身旁,目光郑重:“古老前辈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是何门何派的掌法所致?”

      古震原手下不停,片刻后摇了摇头:“老夫在这谷中待了八年,外头的功法早已少有涉猎。便是外头近些年出了什么新门派、新招式,也是一概不知。”

      李知三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皮,心下渐沉,这位古前辈是曾以一套“苍梧剑法”独挡十三路高手围攻而不败的传奇人物,以他的眼界阅历,天下间能瞒得过他的功法恐怕屈指可数。

      他说认不出来,那这掌法一定不是神剑的功夫,武当、青城、峨眉、崆峒这些名门大派的路数,大概也都合不上。

      既非正派功夫,那便只能是邪门外道或是密传不出的功法了。

      李知三身在西北多年,涉猎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此刻也是毫无头绪。

      古震原将药递给一旁的弟子,嘱咐了几句煎服的细节,便负手往西门走去,檐下火光一跳,映在脸上,眉宇间的凝重之色一闪而过。

      看来,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夜里雨雪歇了大半,光透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李知三靠在桌边打盹,春秋蝉炼化之后虽已不怎么畏寒,可到底折腾了整整一日,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

      迷迷糊糊间,床榻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声响,含含糊糊,字句黏在一起,她猛地睁开眼,几步走到榻边。

      张华半昏半醒地躺在那里,眉头紧蹙,额上沁着冷汗。

      李知三俯下身,侧耳去听,只听他含混地念着:“李……李……”

      她心头一颤,怔在原地,急忙用帕子揩去他额上的汗。

      手指冰凉,触上他滚烫的额头,烫得吓人,李知三正要抽手,腕上忽然一紧。
      只见张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黑沉沉的眸子在月光里半开半阖,瞳仁里映着她俯下来的脸。

      他看着她,眸色渐深,今夜同那些人鏖战多时,骤闻她坠崖,心急如焚地赶到谷中,不想还没见到人,就昏了过去,在生死之间走了太长的一段路,此刻忽然见了心上人,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李知三被他这样看着,喉咙发紧,想问他到底是何人所伤、如何寻到这里来的,却见他忽然抬手,掌心覆住她的脸。

      “我……”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知三鼻尖一酸,嘴里却依然强硬:“你少说这些丧气话,以你的功力,还能——”

      张华忽然撑起身子,一只手揽住她的后颈把人往下一带。

      李知三目光一怔,整个人俯跌下去,腰便被他紧紧箍住,刚要挣开,唇上便是一热。

      他吻得急,又有些莽撞,像是在弥补那一夜药池的遗憾,烫得她整个人像被扔回了那潭寒泉里,周身都烧起了一把火,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张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李知三在他唇间换了一口气,闷声道:“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他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手掌从她背上移来,托住后脑,又吻了下去。

      她耳根烧得厉害,面颊绯红,嘴唇被蹭得润润的。

      许久,他问:“不哭了?”

      “谁哭了。”李知三别过脸去,鼻音却浓得藏不住,“你少自作多情。”

      张华眉眼中藏不住的笑,只把她往怀里带,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屋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闭了眼。

      外头的雨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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