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风霜 在又一个沉 ...
-
方成相一身玄黑氅衣在风中猎猎,眼见着底下已经动了手。
乌泱泱的人头里,那道暗红身影闪过,翁渐青被三五人围在阶下,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阿青,你为何偏偏不肯顺着我。
哪怕一次,只要你肯顺着我一次,又何至于到今日!
他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又钝又疼。
诸葛少晋被冯万休一剑逼退,瞥见他岿然不动,心里的火已然压不住:“方庄主,你既然娶我师妹为妻,就这样待她?!”
一声起,又冷又厉,越过金铁交鸣,落在翁渐青耳中。
她站在廊柱旁,面白如雪,唇上渗出血,听到这话,整个人颤了一下,说中了心里最不敢碰的一处。
她闭上眼,声音低哑:“别说了……”
诸葛少晋正要问什么,却见她身子一晃,一口血从唇间涌了出来。
李知三本已退到人群外,看见了这一幕,不见方成相有任何举动,心头一紧,又掠上阶沿,铁骨扇“哗”地展开,十八片精钢扇骨旋出青芒。
三名关西弟子正冲上来,被这一击震得后退。
李知三抢到翁渐青面前,一把扶住她,扇面左封右挡,连退侧翼扑上来的刀手。
翁渐青怔了一瞬,望着面前那道藏青色背影,脊背挺拔,铁骨扇翻飞如蝶,像是在这千刀万刃之中替她劈开了一条路。
混乱中,李知三目光往人群中一扫,心头忽然一沉。
王广不见了。
方才还与众人周旋的那个身影,此刻已经不知所踪,冲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华山、崆峒、关西诸派的弟子层层叠叠,刀光如潮,前赴后继地涌来。
看来他们积压多年的旧恨,要在今日宣泄干净!
李知三知道不能再缠斗下去,收了心神,一把扣住翁渐青的胳膊。
“抓紧。”
脚下发力,掠上石柱,借力腾空,直向后山的方向而去。
风声在耳畔尖啸。
翁渐青被她半拖半带着越过角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一片乌泱泱的火把与喊声,如燃烧的河流,从聚义堂的方向涌来。
雪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冰湖到了。
李知三落在那片覆了薄雪的冰面上,脚下一滑,才发觉湖面比前几日更滑了。
她稳住身形,松开翁渐青的胳膊,回头望去。
追兵已经到了湖岸上。
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映在冰面上,像烧起来了一样。
翁渐青捂着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冰面上,面色苍白,望着那一片漫上冰面的火光,忽然笑了:“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
“无冤无仇?!”领头弟子终于追了上来,冷笑,“你先祖杀我师兄弟在先,你诱骗神剑山庄庄主娶你过门在后,还敢说无冤无仇?!”
“是我诱骗?!”
翁渐青上前一步:“万历二十二年,礼部尚书董份和状元范应期在湖州横行乡里,他一怒之下杀了董家两个儿子,被六扇门发了海捕文书。逃到徽州地界,差点折在官差手里。若非遇着我替他打点通关文书,他根本不可能逃回西北……”
“一派胡言!”
他们根本不信,乌泱泱的人群围拢上来。
刀锋向内,将两人围在正中。
这时,一道玄黑身影从松林间掠出,踏雪无声,落在面前。
翁渐青呼吸一顿。
……成相。
他先前一直坐在高处,此刻终于站到了她身前,背对她长剑出鞘,剑刃映着火光与雪光,冷得怕人。
翁渐青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下酸楚:“你还来做什么。”
方成相看了她一眼,目中痛惜,又撇过脸去:“一日夫妻百日恩。”
话音落,身形一沉,长剑横扫,一道凌厉的剑气荡开。
追兵逼退数步。
他毫不恋战,反手一抄,将翁渐青揽进臂弯,脚下连踏,朝北面松林掠去。
湖上众人愣了一瞬。
随即,所有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李知三一个人身上。
那一双双眼睛里翻涌着怨气、怒火、不甘——方才追了那么久的人忽然消失了,总得有人来担这笔账。
“杀了她!”
话音未落,刀光如潮,一齐涌上。
李知三一面挥扇格挡,一面往后退,左臂已经被划了一刀,藏青棉袍多是剑气划出的口子,铁扇在掌中发颤。
身后就是崖壁了,退无可退,那黑沉沉的崖底不知有多深,她低头看了一眼,便觉一阵眩晕,抬头望向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心沉了下去。
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今夜所有人怒火的出口。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么?
铁扇在掌中合拢,她转过身去,迎面是黑沉沉的崖壁,纵身一跃。
·
卯时将至,天地昏昏。
雪停后,反而更冷。
堂前空地,火把连成一片海。
“神剑既愿撤阵,我等自不必辞。”
峨眉掌门静玄师太,手中拂尘一摆,声如寒泉:“林海枯荣渡气疗息,世所罕见,贫尼今日带峨眉弟子入山,只为替天下苍生求救命之法。”
她话音未落,身后又迈出一人。
崆峒掌门孙海平,虬髯如戟,腰间一柄厚背大刀:“静玄师太说得客气。老子今日带崆峒二百七十三名弟子来,就一句话——那卷东西既出自‘剑震九州'王家,王家灭门后,它就该是天下公产。神剑私藏多年,总该见光了。”
“正是此理!”关西刀盟的盟主大步跨出,“今夜我等齐心,定要林海枯荣重现武林!”
话音落,天边浮出一线青白。
王广站在人后,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等了整整一夜,昨夜无功而返的试探,今日终化作了裹挟起武林的一场惊涛骇浪。
光影流转之后,漫山遍野的脚步声响起,震动天地。
身在山庄的人,只听声音,便知各派人马已经动身。
一日过去,在又一个沉肃、不失喧嚣的夜里,大雪安静地落下。
踏过一地洁白,游方步履蹒跚地走向对面高台。
他在神剑多年,却是第一次主动踏进这聚义堂后的三戒台。
朔风侵人肌骨,但这么多年,他该习惯了。
“你来做什么?”庄主目光深深,如是问。
游方转身俯瞰着远方群山上成龙的火把,心似乎也在被那大火焚烧着,“庄主就放任各门派进入后山?”
方成相笑了一笑,雪意洒洒扑面,似乎是天地要人白头:“我们神剑找不到的东西,让人家去找找也不是坏事。”
“可张华曾说……”
“张华就是太谨慎了,”方庄主打断了他的话,眼眶中的白翳露出摄人的威严,“况且他对古老庄主允诺在先,当然不会答应神剑之外的人进入后山。”
游方听出他严厉的口吻,心下微沉:“张长老也是为了神剑安危考虑。”
“为了神剑……”方成相面色沉肃,负手身后,群山入眼,所见不过茫茫,良久,叹了一句:
“他终究是要回少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