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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图穷 翁姑娘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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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黑了。
寒风割面,松涛如怒。
李知三立在孤山草堂阶前,正自关注着聚义堂上下山道人马的动向,忽听身后石径上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
她霍然转身。
一个戒律堂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松林间奔出,左臂自肘至肩被人一刀劈开,面色惨白如纸。
李知三一愣,一步抢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又连点数穴止血:“别慌,慢慢说。”
那弟子喘了三四口气,才挤出几个字来:“黑……黑衣人……攻上戒律堂了!好几十个,见人就砍,张长老还没回来,堂里只剩几个值守的师弟……”
黑衣人。
李知三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是上回后山那群人?”
她心中念头急转,“诸葛少晋被押在戒律堂地牢,今夜山下各派发难,戒律堂守备空虚,这些人若是趁此时机策划劫囚,倒也说得通……”
容不得多想。
她将那弟子扶到廊下倚柱坐好,道:“你且在此歇着,莫要乱动。”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三丈开外。
踏雪无声,身法比数日前快了几倍。
春秋蝉第七重突破后,内息如长江大河般在经脉中奔涌不息,脚下轻功无需刻意提气,便已凌虚而行。
松林、石径、穿堂在两侧飞速倒退,从后山到戒律堂前院,瞬息之间已越过松林,踩着后山崖壁的冰棱斜掠而下。
戒律堂三门已在眼前。
还未落地,便已听见堂前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灯火通明的庭院里,刀光与人影绞成一团,三四十名黑衣人正与残余的守堂弟子缠斗,刀法凌厉,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李知三落在正堂飞檐之上,目光往庭中一扫,心头骤然一凛。
为首的人一身玄衣劲装,身形纤长,脸上覆着半截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亮,李知三一见之下,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及细想,黑衣人已发现了她。
为首那人抬手一扬,一柄柳叶刀脱手而出。
李知三偏头避过,足踏飞檐,整个人如落叶般飘然下落。
铁骨扇未出袖,她负手而立,冷声道:“来者何人?敢闯神剑戒律堂,好大的胆子!”
为首那人冷瞥了她一眼,甫一挥手,五六名黑衣人合身扑上,刀光如雪。
李知三脚下不动,铁骨扇倏然出袖。
“哗”的一声,十八片精钢扇骨在灯火中旋成一团青芒,与四面袭来的刀锋一触即分。
冷光毕露,五柄单刀竟都被震得四面飞出。
实力差距如此之大,黑衣人们踉跄后退,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为首那女子眼神微变,盯着李知三掌中那柄铁骨扇,似乎在揣测她的来历。
李知三踏前一步,铁骨扇合拢如匕,语气带着玩味:“是诸葛少晋的人,还是别有所图?”
“你还不配问!”话音未落,她身形倏动,掠至李知三面前,左掌一翻,直取胸口膻中大穴。
李知三以扇面格挡,两股内力一触之间,感觉到对方约莫江湖二流高手的修为——
而丹田中气蕴一动,竟忽地汹涌起来。
那女子身形一震。
李知三自己也没料到这一幕——气劲顺着软剑逆流而上,像江河入海般将对方的内力往回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外来的真气涌入自己的经脉,温和而顺从,如雪落热水般消融在她的丹田之中。
“春秋蝉……”那女子目光一怔,猛地撤了三步。
她霍然抬头,眼睛睁得极大:“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知三心头微诧,春秋蝉竟能吸纳他人内力,此前从未试过,此刻乍然施为,也没料到会是如此。
但她面色不改,铁扇合拢,瞬时欺身而上——
“阁下还是早些自报家门为妙!”
对方失了内力支撑,使剑的威力大打折扣,连挡三扇便露出破绽。
李知三目光凝定,扇柄一挑,勾住了她耳后系面纱的绳结。
哗然一声,身影交错间。
玄色面纱,飘落在地。
火光映过来,照亮了那张脸。
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美,唇抿成一线,额间还有一点朱砂痣。
李知三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几个还站着的戒律堂弟子也是大惊失色,原本举着的刀剑纷纷放了下来,瞠目结舌地望过来。
“庄……庄主夫人?”
翁渐青站在戒律堂前的雪地里,剑还握在手中,只望着面前的李知三,神情复杂。
她身后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聚拢过来:“夫人,走。”
翁渐青收了剑,退了两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李知三无法在一时之间辨清,只觉得那不像被抓现行的慌乱。
“走。”后面的人又说了一声,语气更急。
翁渐青终于转身,玄色身影掠上围墙檐角,消失在风雪与夜色之中。
那三十余黑衣人也如潮水退去,转眼之间戒律堂前只剩下一地狼藉。
一个年轻弟子捂着肩上伤口,踉跄着走到李知三身边,声音发颤:“前辈,要不要禀报执事堂?庄主夫人夜闯戒律堂,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传到几位长老耳朵里——”
李知三望着翁渐青消失的方向:“不必了。”
那弟子微微一怔,却听她道:“翁姑娘决不会做出对神剑不利的事。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苦衷。”
弟子身上的伤口,刀刀虽见血,却均避开了要害,下手之人分寸拿捏得极准,显然只求制敌而非取命。
若换成旁人来劫囚,哪里会留这许多活口?
“今夜之事,先不要声张。等张长老回来,我自会向他陈情。”
说着,李知三将铁骨扇收拢入袖,俯身将地上的面纱拾起。
几名受伤的弟子正要散去。
李知三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他们。
掌心按在伤处,运起春秋蝉那股温润绵长的真气,缓缓渡入对方经脉之中。
真气所过之处,流血立止,痛楚大减。
那几名弟子原本痛得满头冷汗,此刻只觉一股暖流在体内行走如春水融冰,个个面露惊异之色,望着李知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与敬畏。
“前辈……”一个年轻的弟子挣扎着要跪下来。
李知三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不必多礼。你们守住戒律堂,已是有功之人,回去歇着吧,今夜不会再有事了。”
那几个弟子听出她言语中的笃定,相互搀扶着退了下去。
李知三目送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股温热的真气仍在经脉中流转不息,绵厚沉静。
既知春秋蝉愈合己身,侥幸一试,果然不错,渡气疗人的能力甚至不亚于少林功法。
夜风扑面,她收了思绪,抬步离开戒律堂。
前院的喧哗声隐约传来,隔着几重院落与松林,聚义堂那边喧哗一片,一时半刻恐怕还散不了,便走过去看看。
山道两旁松柏参天,风一过,簌簌地洒落一片碎玉。
月色从云里漏下来,她走到半路,忽听前面松林里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有些熟悉……
难道是熟人?
李知三眉头微蹙,气息一敛,靠着道旁一株老松,隐入树影之中。
这声音果真不陌生——杨井春,她那种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锐利的语调,绝难听错。
“王掌门计谋高明,神剑的兵力都被引到了前院,看来您是已经摸清楚,那样东西,是藏在后山了。”
李知三心头一凛,前院各派逼宫,声势浩大,满山庄的人都被牵了过去,不想是这些人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可青城派掌门王广素来以方正磊落闻名江湖,今日乱局竟是他的手笔?
李知三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她也受过青城派的恩惠,松林间积雪的反光中,看见了那几个人的身影。
王广的身形和站姿最明显,此人素来以“铁肩担山剑”闻名,鹤立鸡群,李知三当初跟着青城派上山的时候,隔着老远的队伍,也记住了他高大的背影。
“不愧是丐帮杨井春,这么快就猜到了我的计划。”
李知三目光穿过松枝空隙,将场中诸人逐一辨认,与王广同来的另外三人,气质卓然,想必是各派中的精锐高手,只是她身在西北多年,对中原武林的了解实在太少,若换作方成相或赵西湖在场,应该都能认出来。
杨井春这时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拄着青竹长棍,状似随意,眼神却紧盯着王广:“杨某只是觉得,各派弟子在前院闹得满城风雨,阵仗未免太大了些。王掌门向来谋定而后动,若只是为了出一口‘庄主娶了朝廷中人’的气,倒不像你老人家的作风,不过——”
她忽地一笑:“杨某对那样东西着实没什么兴趣,王掌门徒孙众多,也没必要拉上我这个外人吧。”
此人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拉入一桩不明底细的勾当。
另外那几人也都没有说话,各自站在原地,纷纷看向王广。
王广仰面,面孔上笑意更深了:“杨长老果然剔透。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夫也不瞒你。”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杨井春:“这件事必然凶险,而且毕竟谁也没真的见过那东西,但若有了杨长老的九袋借法,总能辨出个真假。”
原来是要拉人入伙,李知三松下一口气,如果这么多帮派都是有备而来,纵使神剑山庄高手如林,也绝难对付他们。
耳中又听杨井春悠悠开口:“王掌门倒是算得精细。只是杨某有一事不明——”
“你怎知那东西一定还在神剑?万一早就被人带走了呢?”
王广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凉:“何范长老守了那东西多年,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老夫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从她手中拿走。”
李知三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何范。又是何范。
她作为柳牧与何范相交数年,竟对她的这些秘密毫不知情。
脑海中念头翻涌,正自凝神细听,忽觉脚下那截枯枝微微一沉,“喀”的一声。
风恰好在这一刻从山坳里吹过来,卷起风雪,迷了人眼。
“什么人!”
王广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知三刚刚回过神,只见人影一闪,王广那高大的身躯已如一只大鹏般冲天而起,双掌齐出,掌风呼啸,朝着她藏身的这株老松压了下来。
青城派铁肩担山剑法精绝,可王广的掌力却比他的剑更可怕。
这一掌打出来,方圆三尺之内的积雪在掌风里腾空而起,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雪幕。
视线模糊,李知三来不及多想,在树干上猛地一蹬,向后滑出丈余,铁骨扇已滑入掌中,“哗”地展开。
两股力道相交,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株合抱粗的老松被掌风余劲震得簌簌发抖,积雪如瀑般倾泻下来。
李知三落在地上,连退十步才稳住身形,肩上也沾了雪。
抬起头,月光下,王广已站在她方才藏身之处,负手而立,目光凌厉如鹰隼,冷冷地打量着她。
松林间另外几人也纷纷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王广盯着那柄铁骨扇,又打量了她的身形面容,微微眯起眼:“你……是戒律堂的人?大婚那天在前院,老夫见过你。你方才——”
“都听到了多少?”他踏前而来,掌风未收,杀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