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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海飘渺 茫茫雪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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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雪地间,白竹林立。松烟绕雾海,缥缈此山。
林雾深处,琴声旷然,增几分空幽。
空谷外,枣红马蹄踏雪,嘶声萧萧。
雪地间,脚步沙沙作响,步履匆匆。
“太好了小姐,是赤云马!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竹影摇曳中,抚琴之手轻止,“阴雾缭缭,难觅难寻。赤云踏雪,其声萧萧。是江月楼的人来了。”
“是呀,楼主派人来接你了。”小丫鬟兴奋地说,“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啦。这么多年,我都快闷死了。”
身披江月楼制式赤红宽袍的男子步入林间,手中握一枚银白三角玉,“李小姐,这是楼主雪月令。此行我只带你一人,将自姑苏中转水路,隐秘前往盱眙。不可告知任何旁人。”
“盱眙?不回扬州总部么?”她微微抬眉,额间的月牙玉饰下,一对寂寥的明眸闪过疑光。“好,容我收拾一下。”
“喂,有没有搞错!凭什么要把我留在这儿!”丫鬟着急地说。
男子并没有搭理丫鬟,他反而显得有些急迫,他迟疑地说,“请少楼主尽快,楼主很急,逾期的话属下会受重罚。”
“好,不会让你为难的。”李见雪语罢,与丫鬟走向竹林深处。
确信男子没有跟来后,李见雪抬头望着雾岚缭绕的竹海,说道:“霜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自小姐伤愈起,已有十年了。”
“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那可说定了,可不要骗我呀小姐,我会很孤单的。”
“一言为定。”
目送李见雪离去之后,霜儿却是长长一叹,露出落寞的笑容。四下无人,竹林空幽,她走向了一株并不起眼的枇杷树。
掘开枇杷树下的土壤,露出一个双拳大小的铜制盒子,盒内铺满了干草和一卷□□油纸包裹的物件。
用力撕开紧紧粘合的干油纸,露出一支仍然崭新的焰火信号弹,内层油纸赫然写着一个“砚”字。
“十年了,还能用上么……”她喃喃自语着。
开元九年,大唐武林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北武林以云玄门为首、南武林以剑室派为首,双方约定于天极山决战,最终剑室派战败,南武林解散。随后,云玄门称北武林为武林联盟,在十年之间再吸收多个门派加入,直至开元十九年,大唐武林已经形成了武林联盟一家独大的局面,内有云玄门、砚家、云玄江淮派、北风派、白衣山庄、楼兰刀会六大门派,武林联盟设议事舵于云玄门据点武陵天门山中,用于召集各大门派商议要事。
除武林联盟之中的六大门派之外,其他尚具影响力的门派有均州剑室派、南岳四派、扬州江月楼。
仍有很多江湖人士认为,只要这些门派不除,云玄门称霸武林之业仍然阻力重重。
震泽南岸,烟波浩渺,大雾弥漫。此时浓烈的晨雾里,逐渐走出两人。走在前面的剑士手抱一柄苍白色长剑,英姿勃勃,他身着一袭灰调广袖长袍,领口襟边、腰带袖口皆以沉青镶边,素雅衣料衬得身姿挺拔清劲。他名为云潋辰,二十八岁,乃是如今云玄门两位执剑宗师之一,也是历代云玄门最为年轻的执剑师,他神色显得稍有些凝重。
跟在云潋辰身后的少年是十九岁的云玄门弟子陆君实,面容清隽雅致,束发高冠,以青蓝色发带稳稳绾起乌黑如鸦羽的长发,几缕细碎额发随性垂落,轻贴光洁额角,平添几分疏朗风流。一双眼瞳,偶尔飘过一抹深海寒碧,澄澈透亮。
他颈间悬一枚剔透暖黄晶片,随动作微微轻晃。最令人瞩目的,是他身后所背的棺木,虽比寻常棺木略小,但深青的外形仍让人觉得此棺十分沉重。他原本应是云潋辰的师弟,但二人的师父在十年前去世,云潋辰十年来一直对这位小师弟颇为照顾,可以说一直是代行师父之事。陆君实在云潋辰身后三步处站定。他看见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渔村——码头边泊着十余艘破旧渔船,船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显然许久未出航。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见有外乡人来,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警惕与麻木。
“老丈,讨碗水喝。”云潋辰墨发萧然,语气温和。他解下腰间的苍白长剑,搁在石阶上,以示并无恶意。这个动作让村民们的戒备稍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起身,引他们进了一间低矮的土屋。
屋里灶台上熬着一锅看不出颜色的稀粥,旁边搁着半碟发黑的盐巴——说是盐巴,其实是掺了泥土的粗盐,散发着苦涩的腥气。陆君实注意到,那老者端水时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症状。
“村里有多少人?”云潋辰接过粗陶碗,皱了皱眉,没喝,先问。
“原本四十余户,如今只剩十八户。”老者叹气,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走不动的老弱病残,等死罢了。”
陆君实忍不住问:“为何不买盐?官盐呢?”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那碟黑盐上:“官盐?呵呵…官盐进不来。震泽水道年年都翻船,陆路又走不通。只有打着江月楼旗号的船能到,人家卖什么价,我们只能认什么价。”
午后,云潋辰带着陆君实沿震泽南岸走了十余里。湖面上雾气蒸腾,但能见度尚可。他们看见几处渡口,石碑上刻着“官渡”二字,却空无一人。唯有东边一处偏僻的栈桥旁,停着几艘漆着三轮红月的黑色快船,船头挂着一盏熄灭的灯笼——那是江月楼的标记。
“去看看?”陆君实按剑。
“不急。”云潋辰蹲下身,手指探入湖边浅水。水底的卵石滑腻,长满藻类,但让他凝神的是水温——明明是暮春,湖水却冰得刺骨,比他体内运转的霜寒剑气还要凉上几分。
“阴气入水。”云潋辰起身,望向湖心方向,那里雾气尤其浓重,隐约能看到几根折断的桅杆露出水面,“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翻覆的官船,不是遇上风浪。”
陆君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有人故意制造船难?”
云潋辰没有回答,只是抽出腰间长剑,剑鞘点向水面。一道剑气贴着湖面掠出,激起层层涟漪。涟漪扩散到百丈外,忽然撞上了一圈无形的壁垒——那里雾气骤然翻涌,像有巨兽在水下吐息。
“竹雾海的剑咒气,竟被引导至此。”云潋辰收剑,“还记得十年前震泽之上缥缈岛发生之事吧。”
“那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陆君实苦笑着,十年前他跟随云玄门三百名弟子进入缥缈岛,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均被江月楼利用剑咒引发的毒雾所杀,包括他们的师父元道雁。后来缥缈岛上终年咒气环绕,被称为竹雾海。
傍晚时分,两人折返南岸,试着向东探寻陆路。官道在五里外被一道浓厚的灰白色雾墙截断,雾墙高约数丈,绵延不见边际。
当陆君实靠近雾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赵昺,你究竟要在这个时代躲藏到什么时候?”
他猛然一怔,却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陌生人。
“师父,刚才是谁在说话?”他立刻问身旁的云潋辰。
“说话?你听见什么了?”云潋辰一愣,他并没有听到任何人声。
“……没什么,我也没听清。”陆君实尽管心中疑惑,但此时决定先搪塞过去。
雾中传来隐约的腐臭气息,路旁的草木在雾边枯黄卷曲,像被火燎过,只有毛竹在其中勉强挺立着。
陆君实拾起一块石头扔进雾中。石头没入雾气,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说明雾气密度极大,能见度几乎为零。他正要提剑试探,被云潋辰按住。
“这些雾气本质上也是剑气,你我以剑气成罩,再行进入。”云潋辰语罢,周身闪烁着淡蓝的剑气,率先踏入雾中。陆君实紧随其后,催动阴冷的剑气护住经脉,进入之后只觉皮肤隐隐作痛,但并无中毒的迹象。
走了约莫二百步,雾中隐约出现了人影。不是活人,是几具倒伏在路旁的枯骨,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官差服色。旁边散落着扁担、绳索,以及碎裂的盐篓——篓底残留的盐粒已经发黑,与村里那碟粗盐一模一样。
“是一支官府运盐队。”云潋辰蹲下查看骨骸,发现骨头上有细密的裂纹,不是剑伤,而是灼烧后留下的痕迹,陆君实一眼认出,“与十年前缥缈岛剑咒,如出一辙。”
陆君实握紧了剑柄。江月楼为了垄断震泽南岸私盐,竟然不惜残杀官差、阻断官道,令百姓困顿至斯。
忽然,震泽北岸亮起一枚颜色为琥珀黄的信号弹,“石琥弹?”云潋辰一见,立即说道,“先回去。”云潋辰声音低沉,“此事需从长计议。”
陆君实默默点头,十年前天极山之战后,江月楼名义上已经退出武林纷争,在武林联盟的斡旋下,如今的武林相对太平,确实不该轻易行动。
但他心中已暗暗立誓:江月楼为牟暴利,不惜以毒害一方为代价,人为制造盐荒。他定要将江月楼的恶行公之于众,还震泽百姓一个公道。
在他们不远处,有一道黑影游走在阴雾之间,他淡淡地说:“想要借口?那就给你们一个向他们开战的理由。”
江月楼群建在扬州西子湖畔,分成东、西、中三楼,主楼江月阁位于楼群中央,整体以红木构筑,东楼主外,名曰玉亭阁;西楼主内,名曰高榕阁。阁与阁之间皆有曲桥相通,风景秀美,又被人称为“三星江月楼”。
扬州有家著名酒楼,名叫“弥望长安”酒家,酒菜如其名,极有京城地区的高贵风味,因此被江南地区的富贵人家所青睐。酒楼的包厢也极尽奢华,无论是角落摆放的珊瑚树、墙壁悬挂的琉璃灯、案几上搁着的青铜剑、或是桌上青瓷壶内那一泓翡翠碧茶。
雕花小桌北侧,一代楼主李陵北,正以一袭赤红长袍倚窗而坐。
他面前有位白衣女子,梳着轻柔秀美之发,白皙无瑕的手提起青瓷茶壶,正为其优雅地倒茶。
“白青,黑月剑咒的来源,查清楚了吗?”李陵北左手佩戴着一副虎首鎏金护腕,他端起茶杯微微晃了晃。
江月楼东阁统领白青,掀起左臂的白衣袖,手腕间露出黑色的月形印记,她答道,“剑咒一直是江月楼独门功法,楼内以心剑道为元,分别形成了江玄星剑法和江玄月剑法,此咒亦有江玄月剑法的影子。”她顿了顿,“但是驱使此咒之元,却是极剑道。”
“其他的情况呢?”李陵北盯着自己手腕间金色的月形印记,眯眼沉思片刻,“叶星影不是号称北府一智,她难道对此没有看法?”
白青答道,“叶副楼主说,最近江北星府对岸的江淮派不太安分,因此返回盱眙去监视动向了。”
“把他叫回来。”
“是。”
突然,一名仆从急匆匆闯入,“楼主,叶副楼主的加急信!”
李陵北掠过一眼信笺,脸色一沉。
“怎么了?”白青问。
“有人盗走了赤云马。见雪,逃出竹雾海了。”李陵北狐疑的目光打量着白青,白青被目光灼得不敢抬头,额角渗出了汗水。
姑苏大街上,三名身穿灰青色衣装的云玄门弟子打扮之人,把大街上许多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而陆君实身侧还跟着自己的徒弟砚荷,同样是灰色衣装青蓝腰带装束,她虽然只有十岁,却也不吵不闹地默默跟着,小眼睛眨巴眨巴,“师父,你怎么这么累的样子呀。”
“废话哟,昨晚大晚上跑到震泽南岸走了二三十里,今天一早还背这么重的棺材,别说累了,怕是快成僵尸咯。”陆君实吐了吐舌头,一副怨气满满的样子,身后深青色的棺木长四尺,宽一尺三。“更要命的是,昨晚那菜连盐都没放,根本吃不了!真是饿死了!”
“好啊,你们趁我睡着了偷偷出去玩!”砚荷一脸不服气,心想着怎么不带我去。
然而与此活跃气氛相反,姑苏大街上的人看着背着棺木的师徒孙三人,指指点点者不占少数。
一旁的云潋辰有些幸灾乐祸,毕竟他为了达到他已故的师父元道雁之境界,自十年前开始剑棺修行,早已适应重量,“怎么,你可是承诺要好好练第七剑心的。你不是说那个砚家保镖小伙是个高手吗,为师觉得他确实不在你之下,所以你还不好好练剑?还有,为师再强调一遍,这是剑棺,不是棺材。”
云潋辰一直以陆君实的师父自居,但陆君实嘴上从来都不肯承认。
“这明明就是棺材,就是比普通的小了一点嘛。我现在怀疑你在忽悠懵懂无知的我。云玄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我和你要像这样背棺材练剑!”陆君实越想越气,几乎要耍无赖了。
云潋辰也是脾气横,“爱练不练,元道雁师父虽然已经把你托付给我,我可不会惯着你。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师父门下那几位弟子可都已掌握第七剑心,若非你是他关门弟子,根本都没有背剑棺的机会。”
“咦?真的吗,我这么厉害?”陆君实眼神瞬间发光,一下子精神抖擞了。
云潋辰无奈一叹,这憨师弟总算是给忽悠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腹部,此时他的肚子也在隐隐作痛,其实陆君实也没说错,昨晚他们谁也没吃饱,加之陆君实这几天体力消耗很大,一顿好几斤肉,出来十天,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吃顿好的了。虽然陆君实就地取材,方才借用糖块老板家的炉灶摊了不少葛根饼,但味道太淡,不光是他,连一向不怎么挑食的砚荷也吃不惯。
砚荷所食小吃,则是刚才帮助糖块老板后对方的谢礼。
他正思考着什么,不远处的琴台上有人正弹奏着琴曲,惹得许多路人驻足倾听。
砚荷束起的小黑发摆动着,认真地观察沿途的风景,她手中拿着一根用木签串着的红糖球,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似乎是类似冰糖葫芦的东西。“师祖,剑棺里是什么呀,为什么师父觉得这么沉。”
“剑棺内,当然是剑了。剑棺是收纳的容器,群剑在内,自然沉重。”云潋辰说话间,紧了紧背后剑棺绑带。“你别看君实平时只用一把剑。达到第七剑心空山无我之后可以自由操纵剑气,因此只有掌握同时操纵多剑的心力,才能驾驭第七剑心。”
然而,云潋辰没有说出口的一件事是,目前陆君实尚处于摸索适应阶段,剑棺里放的不是剑,而是无用的废铁,所以就更重了。陆君实后来也一度怀疑,是云潋辰一时半会搞不到好剑,就随便弄了点废铁充数。
此时,砚荷嘴边的糖球仿佛被铁锥刺中一般,忽然崩碎。尽管在旁人看来是她自己咬碎的糖块,但云潋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空气中犹如细丝一般的剑气流窜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