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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该死天性触红颜 王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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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明走在前头,手里捏着那张从医务室开出来的转诊单,嘴里还在念叨。他刚才在医务室跟校医掰扯了整整二十分钟,从“陈旺昨晚在地上爬”说到“他用舌头舔杯子里的水”,最后连“他吃红烧肉的时候表情不太像人”都搬出来了。校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听到一半就皱起了眉,给陈旺量了血压、测了体温、拿小电筒照了照瞳孔,最后在转诊单上写了一行字:疑似急性应激反应,建议转精神科进一步评估。
“精神科,看见没?”王小明把转诊单举到旺财眼前抖了抖,“精神——科——。安定医院,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今晚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宿舍待着,不许乱跑,不许学狗叫,更不许——”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旺财,“更不许再闻人家屁股。”
旺财走在他旁边,膝盖还是有点打弯,但比早上利索多了。听到“不许闻屁股”这几个字,它的耳朵——或者说它耳朵原来所在的位置——条件反射地往后抿了一下。当然,人的耳朵动不了,但它后脑勺那块头皮确实抽了抽。
它不太懂“精神科”和“安定医院”是什么地方。但它从王小明语气里听出了和“法源寺和尚”差不多的认真程度。这个胖子室友是真打算把它送到什么和尚那儿去——只不过和尚换成了更大的和尚。
麻烦。
旺财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嘴里没出声。它的舌头安安静静搁在牙床上,没有往外伸,也没有舔嘴唇。这是它花了整整两天才学会的——人嘴巴闭着的时候,舌头得收回去,不能挂在外面。以前当狗的时候,舌头吐在外面是正常散热,但现在只要它一伸舌头,路过的人就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瞟它。
人真他妈麻烦。
它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这也是王小明教它的。就在十分钟前,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王小明把它堵在走廊上,硬把它的手塞进裤子口袋,说“你这样光甩着胳膊走路像只企鹅,插兜里,肩膀放松,走路的时候膝盖打直——对了,别老弯着腰,站直了!”
旺财试了试。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把前爪捆住了。但它发现这么站着的时候,路过的女生不会像早上那样用警惕的眼神看它了。手插兜似乎在人类社交系统里代表“无害”和“正常”。就和狗翻肚皮差不多,虽然姿势不一样,但逻辑相通。
想到翻肚皮这件事,旺财的鼻子忽然抽了一下。
一股气味。
不是食堂飘来的红烧肉味,也不是王小明身上洗衣皂和键盘塑料混合的味道。是从教学楼方向飘过来的,混在秋天的干风里,新鲜、浓郁、带着一股洗发水和汗水混合后形成的独特气息。
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王小明闻起来像旧毛巾和康师傅牛肉面,食堂大师傅闻起来像油烟和猪油,沈青禾闻起来像朱砂和旧纸——而这个新气味,旺财从没在校园里闻到过。
它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王小明还在前面边走边看转诊单,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明天七点起来挂号”“不能吃东西得空腹抽血”“万一要住院我得帮他收拾几件衣服”。旺财的耳朵——不,它的注意力——已经从王小明身上漂走了。
教学楼拐角处,一个女生正朝这边走来。
扎着马尾。黑色的马尾,在肩膀后面甩来甩去。身子上套着件灰白色的卫衣,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手里端着杯奶茶——旺财的鼻子能闻出来,是芋泥味的,混着奶精和糖浆的甜腥。距离二十米,对方还没注意到旺财,正边走边看手机。
旺财站住了。
不是它想站住。是它的身体做出了一种比大脑更快的反应。后腰的肌肉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那是摇尾巴的前奏。膝盖弯得更低了,肩膀往前倾,两只手从裤兜里滑出来,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收起爪子准备凑过去的姿势。鼻翼剧烈翕动了三下,像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信息。
在狗的世界里,见面第一件事不是握手,不是问好,不是点头微笑。是闻。
闻脸,闻脖子,闻屁股。其中屁股是信息量最大的部位——这条狗的腺体分布、饮食习惯、健康状况、情绪状态、乃至昨晚吃了什么,全在那儿写得明明白白。老张头村里那条黑背、法源寺老和尚养的那条柴犬、村口小卖部的那条母狗阿花——旺财跟它们全是这么打招呼的。低头,伸鼻子,凑过去,闻一下。对方也会闻回来。交换完气味信息,社交流程就算走完了,接下来该玩就玩,该咬就咬,该一起晒太阳就一起晒太阳。
这是狗圈的基本礼仪。
比人圈那一套“你好”“吃了吗”“天气不错”高效得多。
旺财的脑子在这一刻被狗的逻辑完全接管了。它忘记了自己顶着一副人皮,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用插裤兜的方式装正常人,忘记了王小明就在前面五米处念叨安定医院的挂号流程。它的后腿往前蹬了一步——两条腿走的,但姿势已经很接近四脚着地时的前倾——速度很快,步子很碎,径直朝那个马尾女生冲过去。
女生正低头戳手机屏幕,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快步走来,本能地抬起头。她看到一个瘦高的男生弯腰弓背朝自己小跑过来,脸朝下低着,脖子往前伸,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往里勾——整个人的姿势介于“弯腰捡东西”和“准备扑到什么上面”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旺财已经到了她跟前。
距离半米。
然后它做出了那个动作。
弯腰,低头,脖子往前伸,鼻子对准她腰下的位置——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那是兴奋的表现,舌头顶在牙缝里,鼻孔张得圆圆的,眼看就要凑上去——
“啊——!!”
女生的尖叫像刀子一样划过校园的宁静。她往后退了一步,奶茶杯子从手里脱落,啪地砸在地上,芋泥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她的脸从正常血色涨到通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右手举起手机挡住胸口,左手本能地挥出——
啪!
那巴掌不是打。是扇。带着惊吓和愤怒,用的力道是把浑身的膈应都扇出去。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旺财的左脸上。
旺财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它被打愣了,鼻子上的呼哧声戛然而止,脖子僵在半空中,往前伸不是,缩回来也不是。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困惑——巨大的困惑。
她打我?
她为什么打我?
我明明还没闻呢。
“变态!!死变态!!耍流氓啊——!!”女生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声音在教学楼之间弹来弹去,激起一串回声。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双肩包撞在身后的栏杆上,一只手指着旺财,手指头在发抖,“你——你你你要干什么!你刚才想对我干什么!!”
旺财张了张嘴。舌头上打结,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我、呜——我、不是——我——”
说不出来。它想解释,但人话在它嘴里还跟碎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往外蹦都费劲。它脑子里狗的逻辑是清晰的——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闻一下,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村里都这样。阿花、黑背、还有那个整天趴在小卖部门口的瘸腿狗,大家见面都是这么干的。
可这些话说出来,在人嘴里就是另一个意思。
“他还狡辩!他刚才就是想闻我屁——想占我便宜!”女生连那几个字都羞于说出口,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夹着哭腔和愤怒。她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奶茶杯——杯子没破,但杯盖上全是溅出来的芋泥——然后想都没想,朝旺财劈头砸了过去。
杯子砸在旺财脑门上,软塑料壳,不疼。但里面的奶茶已经从杯盖缝隙里洒出来,浇了旺财半边脸。紫色的粘稠液体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它的左眼。它眨了眨眼,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甜的,芋泥味。确实是芋泥奶茶。
它舔到嘴角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最先到的是两个从旁边教室走出来透气的高个子男生,穿着运动裤,手里拿着手机。他们听见尖叫就跑过来,看到满地奶茶、一个满脸紫糊糊的瘦高男、一个气得浑身发抖的马尾女生,第一反应是架人墙把女生护在身后。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往前站了一步,指着旺财:“你干嘛?光天化日的你变态啊?”
然后是三个从操场方向走过来的女生,穿着运动鞋,头发扎成丸子头,一人手里抱着一瓶矿泉水。她们看到这场景,其中一个飞快掏出手机,对准旺财按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它满脸奶茶、表情呆滞、舌头上还沾着紫色奶盖的瞬间。
再然后是更多路人。有从教学楼出来的,有从食堂往这边溜达的,有骑自行车路过停下来的。不到两分钟,旺财周围站了将近二十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形,像看马戏似的看着它。手机举起来的不止一部,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发朋友圈,还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不是那个近代史课上狗叫的陈旺吗”。
旺财听到了“陈旺”两个字。那是它的名字——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它不认识这些人,但这些人认识陈旺。准确地说,他们认识陈旺的脸。现在这张脸上被糊了半斤芋泥奶茶,还顶着五个指印。
它蹲了下去。
不是人那种“找个地方坐坐”的蹲。是狗那种认错的蹲——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膝盖弯曲,肩膀缩着,脖子低下去,下巴贴着胸口。这是它活了十一年练出来的下意识反应。老张头骂它偷吃腊肉的时候,它就是这副姿势;邻居找上门告它刨了菜地的时候,它也是这副姿势。认错姿势。服软态度。世界上最标准的夹着尾巴低着头的姿态——虽然现在没尾巴可夹。
但围观的人看不出来这些。他们只看到一个成年男人,在被女生骂变态之后,不是解释,不是跑,而是缩在花坛边,蹲成一小团,低着头一动不动。一个人还能主动展示自己的羞耻,这看起来不像变态倒像自闭——但这更诡异了。围观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不是有毛病?”“好像是历史系的那个陈旺,早上就怪怪的,在食堂用手抓肉。”“不是用手,是用嘴叼,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是嗑药了吧?”“精神有问题吧——”“报警吗?”“保安呢?”
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回头问了马尾女生一句:“师姐,他想对你干嘛?”女生咬着牙,声音还在发颤:“他——他从那边冲过来,低着头往我——往我身上凑。还发出那种——那种像狗喘气的声音。我我我没看清楚他有没有碰到我,但我感觉就是——就是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但不用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什么“那种”。眼镜男生转回头,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审视般的严肃。他走到旺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颗缩成球的脑袋,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旺财没抬头。它脑子里正翻涌着一股巨大的委屈。
以前在村里,闻一下阿花的屁股,阿花从来不生气。有时候阿花会回头闻它一下,互相闻完就一起趴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分吃一个馒头。村里那窝芦花鸡,它闻鸡尾巴的时候鸡只会咯咯叫两声,也没叫过变态。老张头的孙子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时候,它凑过去闻孩子的后脑勺,孩子笑嘻嘻地搂它脖子。
从来没有一个生物因为这个动作扇它巴掌。
从来没有。
为什么这些人就不懂呢?
它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鼻子里灌满了芋泥奶茶的甜腻味和水泥地上灰尘的干涩味。左脸上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烧着,脑门上被杯子砸的地方也开始发胀。它舔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奶茶。甜的。但心里酸得要命。
“我问你话呢。”眼镜男生往前又走了一步,语气更冷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人堆里伸进来,按住了眼镜男生的肩膀。
“别别别——别问了别问了,”王小明挤开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旺财和眼镜男之间。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转诊单,纸都被手汗浸得发软了,“这我室友!我室友!他不是变态——不,他是,但他不是那种变态——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拿转诊单当护身符举起来,“他有病!急性应激反应!刚从校医院开的转诊单!你们看!精神科的!”
围观人群中一阵低低的骚动。眼镜男接过转诊单扫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把单子还给王小明,又低头看了一眼蹲成球的旺财,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有病就去看,”他的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某种冷硬的同情——不是友善,但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别在这发疯。女生都被吓哭了。”
“是是是,明天一早就去安定医院,号都约好了——”王小明一边点头一边弯腰去拽旺财的胳膊,“陈旺,起来。跟我回宿舍。起来。两条腿。”他压低声音,咬着牙根把这最后三个字挤出来。
旺财被他拽着胳膊摇了两下,抬起头。脸上紫色的奶茶糊了半边,眼眶里有点泛红——不是哭,是它拼命忍住某种介于呜咽和咆哮之间的声音时憋出来的。它看了王小明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狗被人无缘无故踢了一脚之后的茫然。
它站了起来。
不是用两条腿。它用了两条腿——站起来的——膝盖打弯,身子晃了一下。王小明赶紧扶住它肩膀,用手肘挡开还在拍照的手机,拉着它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像让开一条浑身沾满芋泥的疯狗。
走过那个马尾女生身边时,旺财的鼻子又抽了一下。它闻到了她的恐惧味——肾上腺素混在汗里,又咸又涩。还有她身上那股被惊吓后变得尖锐的气息,和林子里被惊飞的麻雀放出的那声警告鸣叫是一个东西。它在村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反应——小动物被吓到过之后,背上毛炸着,身体绷成弓,随时准备再跑或者再咬。
它是被当成恶狗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从里往外捅穿了它的胸口。
它低下头,跟着王小明走了。
王小明拽着它穿过校园,一路没回头,走得飞快。旺财被拽得踉踉跄跄,膝盖有两次差点弯下去,但硬是被王小明拎直了。走到宿舍楼门口,王小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然后一把把旺财推进楼道里,按在墙角。
他盯着旺财沾满紫色奶茶和红印的脸,胸口起伏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简直像把肺里憋了两天两夜的压力全都泄了出来。
“兄弟,”王小明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现在很认真地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第一——你以后绝对不能再靠近女生。绝对。走路都给我绕开。第二——明天六点半起床,坐公交去安定医院。你不去我就打晕了扛着你走。第三——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待在宿舍里,哪里都不许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旺财胸口上。
“你——知不知道——你他妈刚才那个姿势——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旺财没回答。它看着王小明的手指头,又看了看王小明的眼睛。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连它自己都没料到的举动。
它把头低下去,用脑门顶住了王小明的胸口。不是撞。是抵。是那种狗把脑袋拱进主人怀里时的动作——不是要吃的,不是要摸头,是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把最脆弱的后颈露给对方的姿态。
这是狗对它能完全信任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王小明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拍上去。过了好几秒,他终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旺财的后脑勺。
“行行行,别拱了。回去洗把脸。你脸上全是奶茶。”
他把旺财带回宿舍,按在马扎上,去打了盆水,拧了条毛巾,往旺财脸上一盖。旺财坐在马扎上,毛巾盖住整张脸,热气往鼻子里钻。它闭上眼睛,闻着毛巾上洗衣皂的味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等毛巾拿开的时候,王小明已经坐在电脑前了。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安定医院应激障碍挂号——然后一边看网页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狂犬病?脑炎?还是鬼上身了?我认真的。”
旺财没有回答第一个两个三个问题,而是把毛巾折好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清晰地——虽然嗓音还粗——吐出五个字:“我想找个人。”
王小明鼠标一顿。转过头,表情从疲倦切换成警惕:“什么人?男的女的?”
“女。”旺财说。然后他发现王小明脸色变了,赶紧补充了一句,“她——叫我找她。图书馆。三楼。古籍室。”
王小明脸上的警惕更深了。“什么女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叫什么?”
“沈——”旺财卷了一下舌头,“沈青禾。”
王小明眨了眨眼。这个名字他说不陌生也谈不上熟悉,但他知道古籍室。那地方在图书馆三楼东边走廊最深处,从来不开灯,门口常年挂着“古籍查阅需预约”的牌子,里头堆满了发霉的线装书和旧报纸,平时压根没人去。正常的女生怎么会约一个男生在那见面?
除非她不是普通女生。
王小明用鼠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脑子里闪过这两天陈旺身上所有的怪事——半夜趴地上学狗爬、被古槐吓得炸毛、嘴里吐含混的呜呜声、突然对阴冷的空气产生剧烈反应——他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旺财被拧干的毛巾遮住的半张脸,沉默着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如果陈旺不是精神有问题,那就是碰上什么事了。而那个图书馆女人,可能是唯一知道怎么回事的人。
“行,”王小明把毛巾从旺财膝盖上抽走,“你先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奶茶味洗干净。晚上我——”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晚上你要去图书馆,我陪你去。”
旺财抬头看他,眼睛亮了。
“别高兴,”王小明摆摆手,“我不是支持你找女人。我是怕你半路上又闻别人屁股。你他妈这两天已经够出名了。”
旺财低下头,屁股后面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拿着毛巾,走到宿舍角落的铁架子床边,开始笨手笨脚地解衣服扣子。手指头还是不太听话,第三次才把领口的扣子扒开。王小明看了它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对着屏幕继续查号。
窗外,下午的太阳斜过楼顶,把宿舍里的灰尘照成一道细长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旺财解扣子时搅起的气流中打了个旋。
而校园西北角,那棵古槐的影子随着太阳西斜逐渐拉长。树冠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没有风。宿舍窗户分明是关着的。树根下潮湿的泥地里,一绺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裂缝中无声渗出,贴着草皮滑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过来。它所经之处,青草叶尖卷曲发黄,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指甲盖宽的焦痕。
旺财在脱下上衣的瞬间,脊背上的汗毛从脖子一直炸到了尾椎骨。它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阳光,还有远处食堂烟囱冒出的白烟。
但它知道。
古槐底下有东西在动。
它把上衣攥在手里,光着膀子站在宿舍中央,喉咙深处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连王小明都没听见的呜咽。然后它咬了咬牙,把衣服扔在床上,转身推开了浴室的门。热水冲在身上的一瞬间,它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晚上必须去图书馆找沈青禾,还有——那棵古槐,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