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爪子咋变人手了   旺财从 ...

  •   旺财从墙角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沈青禾留下的那句话。

      “你要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别乱跑,来图书馆三楼古籍室找我。”

      它不太懂“缠上”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得懂“找我”两个字。那女生的语气不凶不冷,不像早上那个尖叫骂它变态的短发女生,更不像食堂大师傅吼它“你他妈拿盘子”时那种炸雷嗓门。她说得平平淡淡,像扔一根骨头给它——不是打它,是给它的。

      旺财蹲在食堂墙角又把这四个字咀嚼了好几遍,嘴巴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音节:找——我——。在狗的世界里,“过来”“找你”“跟我走”都属于好词,仅次于“开饭”和“好狗”。它下意识想摇尾巴,后腰那块肌肉抽了两下,空荡荡的。

      妈的。

      它叹了口气,把这股憋屈咽回去,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是打弯,但比早晨好了一点——至少现在它能靠两条腿撑住身体不倒了。旺财站直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十个脚趾头圆滚滚地贴在瓷砖上,趾缝里还沾着昨晚在地上蹭的灰。它试着活动活动脚趾头,能张开,但幅度小得可怜,别说抓地了,连个石头子都夹不起来。

      “鸡爪子。”旺财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的字。

      它记得老张头院子里那窝芦花鸡,鸡爪子就这么细细瘦瘦的,还没毛。一条狗要是长这么副蹄子,在狗圈里都得被笑死。它抬腿试着刨了刨地面,脚底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摩擦力约等于零。这要是在泥地里,连个坑都刨不出来。

      算了。以后再说。

      旺财从墙角挪出来,肚子里的包子还没完全消化,胃里暖烘烘的,比昨晚嚼压缩饼干那会儿舒服多了。它把两只手夹在胳肢窝底下,膝盖打着弯,一扭一扭地往宿舍方向走。走廊里这会儿人多了起来,有抱着洗脸盆的,有拎着热水壶的,还有嘴里叼着牙刷边走边刷的。每个人经过旺财身边时都多看了它一眼——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它走路实在太扎眼了。

      它倒是没在意。狗的社交字典里没有“丢脸”这个词。它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回宿舍,找点水喝。渴。

      走到宿舍门口,它用肩膀顶开门。王小明正坐在椅子上啃馒头,电脑屏幕亮着,上面一堆密密麻麻的字,好像是作业文档。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旺财一眼,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

      “你他妈终于会走路了?”

      旺财没理他,径直朝桌子上的水杯走过去。王小明桌上搁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凉白开。旺财弯下腰,伸出舌头,往杯子里够。

      舌头尖探进杯口,触到了水面,凉丝丝的。它熟练地卷起舌头往回一舔——水没跟着上来,舌头倒先把杯子推得晃了两晃。它再舔一下,舌头在水面啪啪拍了两下,溅出几滴水花,可真正卷进嘴里的水约等于零。

      旺财急了。它把嘴巴张得更大,整个下巴往杯子里塞——搪瓷杯口太小,脸塞不进去。它只能拼命把舌头往杯子里伸,舌尖碰到杯底,搅了搅,凉水翻出哗啦的响声,可就是喝不进去。它发出焦躁的呜呜声,脑袋一拱一拱地往杯子方向杵,结果鼻子磕在杯沿上,疼得它往后一缩。水杯翻了。

      半杯凉白开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流到地上。王小明跳起来抢救键盘,嘴里骂骂咧咧:“陈旺你干什么!喝水不会用手端杯子吗?你拿舌头舔什么!”

      旺财被吼得肩膀一缩,舌头还伸在外边忘了缩回去,水滴顺着下巴淌到胸前。它看了一眼倒在桌上的搪瓷杯,又看了一眼王小明愤怒的脸,然后把嘴巴凑到桌面,直接舔起洒出来的水。舌头贴着桌面,一下一下,把水渍舔得干干净净。

      王小明端着拯救出来的键盘,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空白。他盯着陈旺舔完桌面又去舔杯子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键盘放在上铺,走到旺财身边,把搪瓷杯扶起来,拿到饮水机那儿接了半杯水,塞进旺财手里。

      “拿手端,”他的声音放慢了,像在对一个五岁小孩说话,“手——端——杯——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柄,其余手指托住杯子。然后端起来,送到嘴边。喝。”

      旺财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子柄是个弯弯的金属片,套在它虎口上。它试着攥紧五根手指头,杯子晃了两晃,差点又翻了。王小明伸手扶稳,帮它把杯子端到嘴边。

      “喝。”

      旺财把嘴唇贴在杯沿上,王小明慢慢倾斜杯子,凉白开流进它嘴里。它喉咙咕咚咕咚往下咽,喝了小半杯,呛了一下,咳得水从鼻子里喷出来。

      “慢点,别呛死。”王小明把杯子拿开,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扔给它,“擦擦。”

      旺财接住纸巾,愣了一秒,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的水。

      王小明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兄弟,”他睁开眼,表情认真到几乎神圣,“我今天翘课陪你。我这就带你去医务室。不行咱们直接去北医三院。你有啥病史你跟我说,别藏着掖着,我不嫌弃你。”

      旺财听不懂“医务室”“北医三院”“病史”这些词。但它从王小明语气里听出了和昨晚一样的担忧,那种“你再这样下去我真去找和尚”的感觉。它不想去什么和尚那儿。狗对和尚的记忆不坏,以前村里法源寺的老和尚摸过它耳朵,但那是在它还是狗的时候。现在它顶着副人皮,要是被和尚看出来它里头是个狗魂,天知道会不会拿木鱼敲它脑袋。

      它赶紧摇了摇头。

      “你摇头啥意思?不去医务室?”王小明眉头皱成川字,“陈旺,你这状态真的不对。你昨晚在地上爬,今天用舌头舔水喝,还会不会说话?你叫我一声王小明听听。”

      “王...小...”旺财使劲卷舌头,“小...明...”

      “还成,还会叫我名。但你这嗓子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是感冒了还是咋的?”王小明伸手按在旺财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不发烧啊。”

      旺财被他按着额头,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狗最喜欢被人摸头,耳根后面、额头、下巴底下,这几个地方一摸就瘫。王小明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它耳后那块,旺财浑身打了个激灵,后腰肌肉抽筋一样抖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那是摇尾巴的条件反射。可惜没尾巴可摇。

      王小明触电般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刚才是在——”

      他没说完。宿舍门忽然砰砰砰被人敲响,力道很重,不像同学串门。王小明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蓝衬衫,腋下夹着个讲义夹,脸色不太好看。旺财的鼻子抽了抽——这人身上有粉笔灰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是经常站在黑板前写字的那种人。

      “陈旺在吗?”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王小明,盯在蹲在桌边的旺财身上,“在。行,陈旺,我问你,昨天下午近代史课你为什么点名时喊了一声——喊了一声那个什么?”

      王小明回头看了旺财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卧槽还有这事”。

      旺财蹲在地上,看着门口这个散发出粉笔灰气味的男人。它不认识他,但它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味——和老张头训斥偷溜进厨房的狗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狗对“被人找上门算账”这种事太熟了,偷啃腊肉被发现、刨了邻居家的菜地被告状、追鸡追到人家院子被找上门——它活了十一年,没少挨这种训。

      本能告诉它:先缩起来,低头,认错姿态。

      它把脖子缩进肩膀里,下巴贴着胸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蹲成小小一团。屁股后面的瓷砖上,一滴口水滴下来,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中年男人盯着它这副样子,脸上的怒气僵了一瞬。他大概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训词,但被面前这个缩成球的成年男人搞得不知从何说起了。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昨天在课堂上当众发出犬吠声,严重影响课堂纪律。近代史教研室讨论过了,这事情可以给你一个警告处分。但考虑到你之前没犯过事,先不谈处分。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把这事儿说清楚。”

      王小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老师,他这两天状态真的不太对,我怀疑——”他把“鬼上身”三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辞,“我怀疑他精神上有点问题,正准备带他去医务室。”

      老师皱了皱眉,看了看缩成球的旺财,又看了看王小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讲义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王小明:“这是近代史教研室的通知。带他去看可以,看完下午还是得来办公室。”说完转身走了,拖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小明关上门,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回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旺财。

      “公开犬吠。”

      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复述这四个字,然后蹲下来和旺财面对面,双手掰着旺财的脑袋,盯着它的眼睛:“陈旺,你告诉我。你昨天点名的时候到底喊了什么?”

      旺财被掰着脑袋,两颊的肉被挤得变了形,嘴巴嘟起来。它努力从被挤变形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汪...”

      王小明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嘴里念叨着:“我记得我姑妈在安定医院精神科认识个人,叫啥来着...不对,先找医务室开个转诊单...”

      就在这时候,旺财的鼻子忽然猛烈抽动了一下。

      一股味道从窗外飘进来——不是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也不是走廊里的洗衣皂味。这味道浓烈、热气腾腾、混着油脂的焦香和肉馅蒸熟后的咸腥,像一根无形的大棒,狠狠砸进它的鼻腔。它浑身一激灵,眼睛直了,嘴里的口水瞬间涌出来,从嘴角淌下来,吧嗒滴在胸口。

      食堂开午饭了。

      而且它闻出来了,今天中午有红烧肉。

      旺财腾地站起来。膝盖打弯,胳膊夹在身体两侧,一扭一扭地往门口冲。王小明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拽住它后衣领:“你他妈又要去哪儿!你给我站住!”

      旺财被拽得往后仰,脖子卡在领口上,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哈赤哈赤的喘气声。它的鼻子还在拼命抽动,空气中红烧肉的香味越来越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胃里放火。它挣扎着往门口的方向拱,两只手无意识地往前刨,脚底在地板上打滑。

      王小明死死拽着它的衣服,憋得脸通红:“陈旺!你给我冷静!饭有得吃!你先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毛病——”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陈旺的力气大得出奇。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平时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却像条拼命挣脱绳索的狼狗,衣服都快被拽脱线了。

      “放开我——”旺财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嗓音粗粝,尾音往上飘,听起来介于人话和呜咽之间。

      “不放!”王小明急中生智,“你他妈要吃东西可以,但得按人的规矩来!你现在两条腿站着走过去!不许用爬的!不许用舌头!更不许叼盘子!你行不行?行我就松手!”

      旺财停止了挣扎。它扭头看着王小明,眼睛里的瞳孔因为馋而放得很大,看起来又黑又圆。它花了好几秒钟消化那几句话,然后点点头。

      王小明试探性地松了手。

      旺财站在原地,膝盖弯着,浑身肌肉紧绷,显然在拼命控制趴下去四脚狂奔的冲动。它深吸一口气,把那汹涌澎湃的红烧肉香味全吸进肺里,然后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右脚。左脚。右脚。一步一挪,膝盖打着颤,但确实是两条腿在走。

      王小明跟在旁边当人墙,一路瞪着所有迎面走来的学生,用眼神警告他们别惹事。到了食堂门口,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红烧肉的香气混着大锅菜的油烟气、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人声鼎沸的嗡嗡声,从食堂大门涌出来,热浪一样裹住旺财。

      旺财站在门口,哈喇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它的胃在痉挛,嘴里的唾液腺马力全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它看见了——窗口里那个盛菜的阿姨正把一勺红烧肉舀进不锈钢菜盆里。红亮亮的肉块在勺子上颤了两颤,肥肉部分呈半透明状,酱油色渗进□□里,每块肉都裹着亮晶晶的油光。

      它迈出了脚。

      一步——

      王小明还没来得及欣慰,就看见陈旺加快速度,膝盖不打弯了,两条腿虽然还在直立行走,但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夹在身体两侧,手腕往下垂着,整个人往前倾,走路的姿势从“企鹅步”变成了“直立的狼”。速度快得出奇,直奔那个正在打饭的队伍。

      排在队伍末尾的几个女生看见陈旺冲过来,纷纷往旁边闪。王小明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但根本追不上。

      旺财冲到队伍最前面。它没排队。

      狗不懂什么叫排队。

      它直接挤到窗口前,把前面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拱到一边,两只手扶在窗台上,鼻子几乎贴在了玻璃罩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盆红彤彤的肉,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是“要”字,不是“肉”字,而是一声压得极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强烈渴望的——

      “嗷呜...”

      这个声音和食堂的喧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前面几排的人陆续回头,打饭阿姨的勺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旺财身后那个被拱开的男生端着餐盘骂了句“你这人什么素质”,但旺财耳朵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它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一汪油光闪闪的红烧肉上,瞳孔放大,鼻翼剧烈翕动,舌尖上淌出来的口水把嘴唇都浸透了。阿姨终于回过神来,皱着眉敲了敲玻璃:“同学,排队!后面的排——”她低头看到旺财那副饕餮般的表情,话头硬生生截断,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默默舀了一勺红烧肉扣进白饭上,又从旁边搪瓷盆里夹了一筷子清炒圆白菜盖在肉上。

      王小明这时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挤开围观的人群,一只手按住陈旺的肩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饭卡,赔着笑对阿姨说:“两份红烧肉套餐,饭加满,我替他打,他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他边说边刷卡,用胳膊肘把旺财往后顶,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你给我站在旁边等着,不许动,不许出声,不许再往上拱了!”

      旺财被推到窗口边的墙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它的目光仍然死死锁在那一盆红烧肉上,喉结上下滚动,嘴里涌出的口水怎么咽也咽不完。它看到王小明端着两个托盘走过来,托盘里堆着白米饭、红亮的肉块、清炒圆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汤上面飘着几缕打散的蛋花和细碎的葱花,热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

      王小明把其中一个托盘放在旺财面前的桌上,还没来得及说“坐下吃”,旺财已经弯下了腰。它的动作和早上叼包子如出一辙——脖子前伸,嘴巴张开,直接往托盘里的红烧肉上招呼。王小明早有防备,一巴掌拍在它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旺财被打得一激灵,脖子缩回来,回头瞪着王小明,眼神里满是困惑和委屈。这个表情和当年老张头训它不准偷吃腊肉时一模一样——眉骨压得低低的,眼睛从下方往上翻,眼白多瞳孔小,一副“我没做错什么啊”的狗相。王小明被这副表情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心肠把一双筷子塞进旺财手里,一字一顿地说:“用——筷——子——。”

      旺财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根细木棍。它动了动手指,两根筷子在指缝里打了滑,掉了。王小明捡起来,用袖子重新擦干净塞回它手里,然后站到旺财身后,两只手从后面包住旺财的右手,把它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分别掰到正确的位置上。“拇指按住上面这根,食指和中指夹住下面这根,手腕用力——你别绷那么紧,放松——对,就这样,夹。”

      旺财的五根手指头被掰过来掰过去,终于勉强把两根筷子握住了。它试着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刚碰到肉,手指一滑,肉块从筷子缝里溜走,掉回饭上,溅了几滴油汁在白生生的米粒上。旺财急了,又夹了一次,两根筷子头勉强夹住肉的边缘,颤巍巍地往上提了两厘米——筷子一歪,肉又掉了。它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伸手就要去抓那块肉。王小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它即将抓进菜里的手腕,把它重新按回椅子上:“不行!筷子夹不起来就慢慢练!不能上手!你以后出去跟人吃饭也用手抓吗?人家不把你当野人才怪!”旺财被按着手腕,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块肉呼吸急促,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最后重新抓起筷子,对准那块红烧肉,指节捏得发白。夹起来了。一块颤巍巍的肉,裹着酱色,夹在两根筷子之间,往嘴边送。送到一半,筷子的角度歪了,肉又掉回饭上,弹了一下,滚到圆白菜叶子上。

      王小明叹了口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抄起自己的筷子,从旺财饭盘里夹起那块肉,举到旺财嘴边:“张嘴,我喂你。下午必须去医务室,看完了我陪你去办公室找近代史老师。你别说话,别反抗,乖乖跟着我走就行。”

      旺财张开嘴。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酱汁从舌尖上淌下去,肉皮的胶质感在嘴里黏黏滑滑,瘦肉的纤维在牙缝里被嚼开,咸香浓郁的味道炸满了整个口腔。它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后腰的肌肉抽了两下。再抽两下。没有尾巴。但它已经在摇了。王小明目睹了陈旺闭着眼睛、嘴里含着肉、屁股一扭一扭的整个过程,默默往自己嘴里扒了口饭,心里开始回忆安定医院精神科那位姑妈同事的电话号码。这绝对不是梦游,他在心里盘算,梦游不可能持续一整天。这也不是普通的腰伤,腰伤不会让人用舌头舔杯子。至于是不是鬼上身——他看着陈旺睁开眼,用一种直愣愣的、毫无人类社会城府的眼神看着他,瞳孔因为满足而微微放大,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边的油,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

      旺财吃完了王小明喂过来的第一块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它重新握紧,对准另一块肉,指节用力,两根木棍在手里抖了两抖,终于稳稳夹住了肉块的边缘。这次它成功了。虽然姿势怪异——胳膊肘支在桌上,肩膀耸得老高,脸几乎埋进了饭盘里,筷子夹着肉从盘子边缘一路拖到嘴边,酱汁在米饭上画出一道深色的印子。但它确实自己夹起来了。旺财把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油汁从嘴角渗出来,它伸出舌头一舔,咂了咂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又看了一眼王小明,嘴角往两边拉了拉。那是笑。很难看的笑。嘴唇扯得太开,露出了上下两排白森森的平牙。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细纹,看起来不像友善的微笑,更像狼咧嘴露齿的表情——但它确实在笑。王小明被这副笑容震得后背发凉,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大口,在碗后面闷声说了句:“你还是别笑了,你笑起来更瘆人。”

      中午的太阳逐渐爬上中天,食堂里人声渐散,碗筷碰撞声稀稀落落。旺财终于吃完盘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桌上,伸出舌头舔了舔盘底的油渍,被王小明一巴掌挪开。然后他站起来,跟着王小明走出食堂——两条腿走,没爬,没叼盘子,没闻人屁股。王小明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翻手机通讯录,嘴里念叨着“医务室转诊单——近代史办公室——安定医院——实在不行还是先去法源寺吧”。旺财跟在旁边,用鼻子嗅着秋天校园里干燥的草木味,凉飕飕的空气吸进肺里,比食堂的油烟清爽得多。它打了个饱嗝,胃里暖烘烘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上的余味。吃饱了,脑子比早上清醒了不少。它想起来沈青禾那句话,也想起古槐下那股异常熟悉的阴冷气味。这两件事像两根骨头卡在它脑子里,不大不小,但搁在那儿不太舒服。要不要去找那个马尾女人,它还没想好。但狗的本能告诉它——那股古槐下闻到的气味,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一阵凉风从校园西北角吹过来。旺财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风中夹带的、极淡的腐木味和湿冷阴气。和昨天在古槐下闻到的一模一样。它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校园深处古槐所在的方向,后脖梗子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王小明走在前面,浑然不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