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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课堂点名一声汪 王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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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明把转诊单折了三折塞进裤兜里,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旺财。
下午一点二十,太阳正毒。秋天午后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火辣,但明晃晃的挂在头顶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旺财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舌头下意识地想往外伸——伸到一半,硬生生卷了回去。它现在已经能分得清“伸舌头散热”和“在人类社交系统里被当成疯子”之间的因果关系了。舌头是危险器官,不能随便往外露。但它确实热。人这身皮太厚了,不像狗那样浑身都是汗腺,热起来只能靠后脊梁往外渗汗,黏糊糊的,难受。
王小明在前面走,步子不快,边走边用手机看课表。近代史纲要,公共必修课,四个班合上,阶梯教室。他回头瞅了一眼旺财,确认他没跑、没爬、没蹲在路边闻什么东西,才继续往前走。旺财跟在他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膝盖打直,肩膀放松——这些都是王小明教的,他记住了。记住归记住,走路的时候后腰还是条件反射地想扭,想甩那条不存在的尾巴。每走十来步,屁股后面那块肌肉就抽一下,像是在提醒它:你没尾巴了,别白费劲了。
“你记住,”王小明在教学楼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拿手指头戳着旺财的胸口,“上课的时候你就坐最后一排,别说话,别出声,别做任何奇怪的动作。老师点名你就答到,不会答就举手。别人跟你说话你就点头。下课铃一响就跟我走。明白?”
旺财盯着王小明的胖脸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它发现点头这个动作比说话省事得多——不用卷舌头,不用把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脖子往下一低就完事了。自从学会了点头,它跟王小明的沟通效率提高了至少三成。
王小明看着它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点头的幅度太小了,频率太快了,不像人在点头,更像鸽子在啄米——但他已经懒得计较了。跟陈旺待了两天,他的容忍阈值被硬生生拉高了至少两个数量级。现在只要陈旺不闻人屁股、不当众狗叫、不用舌头舔杯子,他就能面不改色地接受一切。
教学楼里还残留着午休的安静。走廊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瞟了旺财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这就是那个闻女生屁股的变态”的意味。早晨那场闹剧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芋泥奶茶、狗喘气、巴掌印——这些关键词在社交网络上的传播速度比课堂点名快得多。旺财不太懂手机,但它能闻出这些路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警惕、嫌恶、好奇、外加一丝猎奇的兴奋。那些气味混在汗里,又酸又涩,和早上那个马尾女生身上的恐惧味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浓度不同。
它低下头,下巴贴着胸口,两只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它不喜欢这些气味。在村里,人闻它的时候都是蹲下来摸它的头,笑呵呵地叫它“旺财旺财”,身上的味道是暖烘烘的、带着饭菜香和洗衣皂味的。现在这些人看它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条在街上乱咬的疯狗。
它不咬人。它从来不咬人。但这话它说不出来。
王小明推开阶梯教室的后门,一股混着粉笔灰和老旧桌椅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七七八八,一百多号人分散在阶梯座位上,前排稀稀拉拉,中间挤着一堆低头玩手机的,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几个座位。王小明拉着旺财直奔最后一排角落,把他按在最靠墙的位置上,自己坐在旁边,挡住外面的视线。旺财一屁股坐下去,屁股刚挨着椅面,就感觉不对劲——这椅子是硬的,平的,没有弧度。它下意识地前后挪了挪屁股,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后腰又抽了两下。没有尾巴的屁股搁在硬椅子上,就像是少了块骨头,怎么坐都不对劲。它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往前伸,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了一下嘴。人腿太长,塞不进桌子底下。它蜷起腿,把膝盖顶在桌沿上,身体弓成一个虾米,总算勉强稳住了。
王小明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袋,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他妈能不能坐得正常点?你腰是断了吗?”旺财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屁股往前挪,后背贴住椅背,两条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观察了王小明三天之后总结出的“标准人类坐姿”。王小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头翻开了课本。
上课铃响的时候,旺财的耳朵——不是狗耳朵,但耳膜和听觉神经还是原装的——被铃声刺得一个激灵。人的耳朵没有狗那么灵敏,但教室里的铃声是从头顶的喇叭里炸出来的,又尖又响,像一根针扎进耳道。它条件反射地甩了甩脑袋,下巴上的肉晃了两下。旁边一个女生用余光扫了它一眼,往远处挪了一个座位。
教授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灰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胳膊底下夹着点名册和保温杯。他把东西放在讲台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旺财的鼻子在他拧开杯盖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里面的内容——不是茶,是枸杞和红枣泡的温水,还加了点冰糖。甜的。它的舌头又下意识想往外伸,被它硬压回去了。
“上课。”教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常年讲课养出来的中气,“先把名点了。”
他翻开点名册,拿起笔,推了推眼镜。教室里的嗡嗡声渐渐收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进入了一种上课前的惯性沉默。旺财不太懂点名的流程——它只见过老张头清点鸡圈里的鸡,一只一只数——但教室里这种安静的气氛让它本能地收紧了肩膀。安静在狗的世界里往往意味着有事要发生。
“张伟。”
“到。”
“李娜。”
“到。”
“王小明。”
王小明举手:“到。”
教授继续往下念。一个名字,一声到。节奏稳定,像老张头往地上撒玉米粒喂鸡,一粒一粒,鸡一只一只啄过去。旺财听着听着,后脑勺的紧绷感慢慢松下来。它开始打量四周——头顶的白炽灯管、前排女生的头绳、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牌匾、讲台旁边用粉笔写了一半的值日表。气味层面则更丰富:前排男生身上有烟味和洗衣液味,右前方女生头发上残留着油烟气,左后方的男生刚吃过薄荷糖,嘴里喷出的气流带着甜丝丝的凉意。所有这些气味在密不透风的教室里混成一锅粥,让它的狗鼻子有点忙不过来。
“陈旺。”
这两个字从教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旺财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它正用鼻子分析右后方那个男生的薄荷糖是什么牌子——绿箭,铁盒装,开口处还有一层锡纸。它对自己的嗅觉判断非常满意,嘴角拉出一个极其浅的弧度,舌尖在牙缝里蠕动——
然后它听到了那两个字。
陈旺。
这是它的名字。不是旺财,是陈旺。这不是老张头蹲在院子里叫它“旺财快来吃饭”时用的调子,不是王小明在宿舍说“陈旺你他妈别趴地上”时夹着无奈和崩溃的腔调,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从讲台上砸过来,像往鸡圈里丢了一颗石子。
旺财的脑回路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以下步骤:
第一步: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第二步:这是我的名字——不是旺财,是陈旺。第三步:我应该回答。第四步:在狗的世界里,回答叫名字的方式是什么?
是叫。
狗被叫名字的时候,会叫回去。这是狗的本能——主人喊旺财,旺财汪汪两声,意思是“我在这儿”。老张头在院门口喊一嗓子“旺财”,它在村口都能听见,然后扯着嗓子汪汪汪地往回跑。这是它活了十一年最核心的应答模式,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它的嘴巴张开了。
舌头从牙缝里弹出来,下巴往下沉,喉咙深处的气流往上涌,声带在气流冲过的一瞬间剧烈震动。所有这一切发生得比大脑思考快了三拍——当它意识到“等一下,你现在是人”的时候,声音已经冲出嘴了。
“汪!”
一声狗叫。
不是含含糊糊的呜咽,不是嗓子里滚出来的低音,而是原汁原味的、正宗中华田园犬的、中气十足的一声吠叫。那个音节从旺财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像是被压缩了十一年狗生全部精华——洪亮,清脆,带着村里黄狗在院门口迎客时那种热情洋溢的调子,甚至还拖了个上扬的尾音。
“汪——!”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了。
一百多号人同时转头,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前排的人抻着脖子往后看,中间的人扒拉着旁边人的肩膀往角落里指,后排的人直接站起来了。笑声像滚雷一样从教室各个角落同时炸开——不是客气礼貌的窃笑,是彻彻底底的哄堂大笑,中间夹着拍桌子的、捂肚子的、笑岔了气咳嗽的。一个坐在前三排的男生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另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笑出来了。教室里的声浪比下课铃还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都在微微晃动。
“卧槽——他刚才是不是汪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狗叫!真的是狗叫!”
“我录了我录了!我□□正好在录课——”
“这就是那个闻人家屁股的陈旺!食堂叼肉的也是他!”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他是狗变的吧哈哈哈哈——”
旺财在笑声炸开的一瞬间就僵住了。它的嘴还张着,舌头还挂在外面,下巴的肌肉没收回来。脸上的血色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涌,先是整个脖子烧成酱红色,然后蔓延到下巴、脸颊、耳朵尖,最后连额头和头皮都烫得像烧红的铁板。它这辈子——不,它上辈子——从来没有脸红过。狗不会脸红,狗的羞耻感不表现在皮肤上。但现在这张人脸不归它管,血管有自己的想法,羞耻在心口涌上来,立刻转化成脸皮底下大片大片的潮红。它觉得自己从脑门到胸口都烧起来了。
它闭上嘴,把舌头卷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缝,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它做出了所有被吓到的狗都会做的动作——缩。肩膀往下一沉,脖子缩进衣领里,后背弓起来,两条腿往椅面上收,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那条三指宽的缝里去。
不能叫。不能叫。你现在是人不是狗。人在被点名的时候要说“到”,不是叫。说“到”,不是说“汪”。“到”和“汪”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字是张嘴舌尖顶住上颚往下压,另一个字是喉咙震气舌头往外弹——这他妈怎么能搞混呢。
它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越是骂,脸上的红越深。它能感觉到一百多双眼睛扎在它身上,那些视线带着笑的、看热闹的、猎奇的、嫌恶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涌进它的鼻腔,比食堂的油烟还刺鼻。它的鼻子比任何人都灵,这意味着它能比任何人都清楚地闻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教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盯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陈旺。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点名册,好像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念错了字。他教了二十多年近代史,点过无数个到,被人顶替过,被人代答过,还被人用录音笔伪造过出勤记录——但被学生用一声狗叫回应点名,这是头一回。讲台下面还在笑,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咳。”教授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中指向下重重敲了两下桌面,咚,咚。“行了,行了——安静一下。安静。”笑声在几秒钟内渐渐收住,但教室里还残留着此起彼伏的闷笑和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教授把视线重新移到角落里的那个红透了的脸蛋上,沉默了两秒。
“陈旺。”
旺财这次学乖了。它死死咬住牙关,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到——”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但确实是人的声音。不是狗叫。
教授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无奈之间。他在点名册上陈旺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合上点名册,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低沉的笑声在教室里又滚过一轮。旺财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它听见王小明在旁边捂着嘴发出一种介于哽咽和闷笑之间的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戳出了好几个洞。王小明用只有旺财能听见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哥——哥您是我亲哥——我求您了——近代史就别汪了——您跪着上完行不行——我晚上带您去图书馆还不行吗——”
旺财没回答。它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憋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教授的近代史纲要课足足上了一个半小时。旺财全程把嘴巴闭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尽量用鼻子,减少一切可能发出声音的环节。它不敢抬头看黑板,不敢看教授,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它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头,盯着前排座椅背后的涂鸦——一个画得很丑的猪头——它盯着那个猪头看了整整一节课。猪头画得不怎么样,但至少猪不会在点名的時候狗叫。
课间休息的时候,它没动。后排的几个男生故意从它身边经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机,另一个压低声音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出去了。旺财闻到了他们身上那股年轻人特有的恶作剧兴奋味,和村里小孩往猫尾巴上绑鞭炮时的气味一模一样。它没抬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它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王小明帮它把椅子推进桌底,拍了拍它肩膀,用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语气说:“去吧,办公室。我在这等你。你要是三分钟没出来我就进去捞你。”
教授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尽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历史系近代史教研室。里面有两张桌子,几排书架,墙上一幅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的油画复制品。旺财进去的时候,教授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手边放着那个保温杯,正翻着一叠作业。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到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旺财坐下去的时候,屁股还是下意识地前后挪了挪,但他硬刹住了。他想起王小明说“坐得正常点”,就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并拢,脚踩实地面。这个姿势让他浑身不舒服,像被绳子绑住了四肢,但他忍住了。
教授看了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几圈。旺财的鼻子捕捉到教授身上的气味——老花镜片上的金属氧化物味、教案纸上的油墨味、保温杯里的枸杞红枣味、以及一股淡淡的、用了二十年的旧办公桌木头味。这些气味堆在一起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坏人。不是那种会踢狗的坏人。但它还是不敢抬眼看他。
“你最近,”教授开口了,声音比上课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半关心半审视的语气,“是不是晚上睡得不太好?”
旺财愣了一下。它没想到教授会这么问。它以为教授会骂它——上课捣乱、哗众取宠、破坏课堂纪律——这些词它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虽然很多词它不太懂,但它知道应该是骂人的话。可教授问的是“睡得不好”。这句话的语气和老张头蹲下来摸它头时问“旺财你是不是不舒服”差不多。
它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还行”,想说“我晚上睡得挺好的就是白天这破人身不听使唤”。但这些话在它嘴里转了半圈,一个字都没滚出来。最后它只是把下巴收了收,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摇了摇头。
教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有什么压力可以跟辅导员谈谈,或者去校医院做个检查,开点安神的药。压力大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学期课业确实重。”他顿了顿,从眼镜盒里抽出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用一种更缓和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但如果身体不舒服,不要硬撑。学校有休学机制,身体养好了再回来,不耽误你拿学分。”
旺财听着这些话,努力在脑子里翻译成自己能懂的意思。压力——大概就是心里憋得慌。校医院——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和尚。休学——不太懂,但听起来像是让它回老张头那个村里待一阵的意思。它把这些翻译结果拼在一起,大概明白了:教授不想骂它,教授觉得它病了,让它去看病。但该怎么回应,它脑子里空空如也。它只会点头。
于是它点了一下头。仍然是那种鸽子啄米的小幅度、快频率的点头。
教授看着这个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忍住了。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过去。“这是校心理辅导中心的电话。不用害怕,就是去聊聊天。我回头跟你辅导员也打个招呼,让他多留意你的情况。”
旺财接过那张便签,手指头捏着纸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圆珠笔凸起的笔迹。它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便签叠好——用的还是王小明教它叠手绢的方法——塞进了裤兜。它站起来,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硬撑直了,对着教授的方向,嘴唇动了一动。
“谢...谢。”这两个字从它嘴里出来的时候,嗓子里还夹着一丝沙哑,但它说得很认真。这个发音练习它自己偷偷在厕所练了好几次,现在终于用上了。
教授摆了摆手。等旺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点名别汪了,到就行。你到就行了。”
旺财的后腰抽了一下。它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钟,然后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往外冲,带着整节课憋在心里的闷胀和羞耻,从牙缝里挤出去,像放气。
王小明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它一眼:“没被退学吧?”
旺财摇头。
“那行,”王小明把手机揣兜里,往楼梯口走,“回宿舍洗把脸,晚上去图书馆。你那个古籍室的女人,最好真的能救你。再这么下去,”他回头看了旺财一眼,“你就不是安定医院能解决的了,得去法源寺挂专家号。”
旺财跟在他后面,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膝盖打直,肩膀放松,屁股后面又抽了一下。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嘟囔了一句:“汪...不是...故意的...”
王小明头也没回:“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他妈故意的反而好了——那至少说明你是个人。”
旺财没再说话。它跟在王小明后面下了楼梯,穿过走廊,推开教学楼的门。下午三点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泼过来,比中午更斜更浓,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旺财低头看了看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两条长腿,一对直立的胳膊,一颗光秃秃的、没有耳朵竖在头顶的脑袋。这影子跟村子里那条毛茸茸的老黄狗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影子的主人,骨子里还是那条会摇尾巴的畜生。
它把舌头往嘴唇外伸了一点点——只伸了一厘米,然后飞快缩回去。这个长度应该不会被人看到。
夕阳把古槐的影子拉过半个操场,树冠在风里缓缓晃动。旺财走过操场边缘的时候,鼻子抽了一抽。那股味道还在——腐烂木头、潮湿的土壤、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的阴冷。比上午又浓了一点点。
它看了一眼古槐的方向,把裤兜里的便签纸攥紧了一些,然后收回视线,跟着王小明回了宿舍。
天黑之后,去图书馆。古籍室。三楼。
那个不骂它变态的女人,也许是它在这具破人身里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