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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知道 第一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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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沈文琪提前上了线。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变化。实验数据跑得顺利,她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回到住处,洗了澡,倒了杯水,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录游戏。然后她的手指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开排位,而是直接打开了好友列表。
小白的头像灰着。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关掉列表。没有开排位,没有去训练场,她就站在主城的传送点旁边,打开背包整理了一下根本不乱的物品栏。把几件压箱底的装备拿出来又放回去,把技能栏的快捷键重新排列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只过了五分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愣,是那种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肩膀、回头却没看到人的愣。我们在等小白。她不是刚好在线,不是在整理背包,她就是在等。
沈文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等什么呢?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游戏队友。一个连麦都没开过、脸都没见过、只知道对方“是个女生”的网友。
但她没有关掉游戏去干别的。她只是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继续等。
阿灯先上线了。
他进队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诶?小白今天怎么还没来?你们不是天天一起打吗?”
沈文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可能加班吧。”她说。
“哦对,”阿灯显然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那家伙工作起来没个准,咱们先开一把?”
沈文琪没动。
“等一下她吧。”
阿灯那边安静了两秒。沈文琪能想象出他在屏幕那头挑眉的表情。
“琪姐,”阿灯的语气带上了点八卦的味道,“你以前带新人可没这么上心。”
“你拉来的朋友,我上心一点不正常?”
“正常正常,”阿灯嘿嘿笑了一声,“不过那家伙也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跟你倒是挺黏。”
沈文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
对谁都爱答不理。这个形容和她认识的小白不太一样。她认识的小白,会用系统自带的兔子表情,会低头戳手指,会认认真真地说“你的血量也很重要”,会在被叫笨蛋之后发一个不敢还嘴的表情。那个形象和“对谁都爱答不理”完全对不上号。
“她平时是什么样的?”沈文琪问。
“嗯?”阿灯显然没料到她会追问,“就……不太爱说话。我们之前一起打别的游戏,他在队伍里能一个小时不打一个字。我开玩笑他也不理我,巨没劲。”
“可她对我不太一样。”
“对啊,”阿灯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说他跟你挺黏的嘛。这人对谁都不上心,就对你上心。”
沈文琪没接话。
阿灯又补了一句:“你别看他那样,人挺好的,就是嘴笨。他挺在意你的。”
沈文琪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句话,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那个笨拙的位移技能,那句脱口而出的“你的血量也很重要”,那个凌晨一点还亮着的训练场记录。她都知道。她只是一直没有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没有去想这些碎片加起来意味着什么。
现在阿灯替她拼好了。
对话框里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您的好友“小白”已上线。
“来了来了!”阿灯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小白你可算来了,琪姐等你好久了。”
沈文琪几乎想掐死阿灯。
但她没有开口否认,只是说了句:“开副本。”
小白的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对不起,今天加班,来晚了。
“没事。”沈文琪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心里多了一个问号:加班。之前小白提到过自己已经工作了。一个工作了的人,每天准时上线,为了一个游戏队友的一句“走位太靠前”练到凌晨一点,被骂了笨蛋还发低头戳手的表情。
什么样的人会这样?
今天打的副本难度比前两次都高。阿灯照例在语音里大呼小叫,一会儿喊“奶我奶我”,一会儿喊“要死了要死了”。沈文琪照例指挥,声音稳定得像一面墙。
但她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小白打字很少。阿灯开他玩笑说“小哑巴”,他一字不回,像没看见一样。但沈文琪只要在语音里说一句话——哪怕是“小白,往左走一步”这种最基础的指令——对话框里立刻就会弹出一个字。
好。
或者
嗯。
然后阿灯开沈文琪的玩笑,说“琪姐今天状态不行啊刚才那波差点翻车”。话音刚落,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速度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她打得很好。
阿灯发了个吐血的表情:“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小白没回他。
沈文琪看着那句“她打得很好”,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这个人平时一个字都懒得跟阿灯多说,打字速度快得连标点符号都带上了。
副本打到一半,出了一件稀有材料。阿灯说分给琪姐,沈文琪说不用,给小白吧。小白打了两个字:不要。
“你拿着,对你有用。”
你拿着。你更需要。
沈文琪盯着这行字。不是“我不要”,是“你更需要”。这个人在意的不是装备,是她的装备。她忽然想起昨天那场副本,小白冲过来挡在她面前之前,大概也没有想“我需不需要”——只是看到她需要,就冲了。
这个人是什么做的?
副本顺利打完。阿灯说要去吃夜宵,退队下线了。队里又只剩她们两个人,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沈文琪没有立刻退队。
“阿灯说你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她敲下这行字,发出去。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没有啊。
“真的?”
……真的。
沈文琪看着那个省略号,嘴角微微上扬。她又发现了。这个人说谎话的时候句子很短,两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刚到。”“没有啊。”“真的。”但说真话的时候——像昨天那句“你的血量也很重要”——句子是完整的,标点是齐全的,像是认真打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个解谜游戏。对方的一字一句、一静一动,都是线索。而她,开始享受这个解谜的过程。
她没再追问。
只是在下线前多说了一句:“明天老时间。”
好。
沈文琪关掉游戏,但没有关掉电脑。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她本来想写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写什么。她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她为什么玩女号,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唯独对自己黏得要命。
屏幕上最后只剩一个字:小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完一整杯才放下杯子。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会晃,像水面上的波纹。
她对着窗户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还挺想认识她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不是认识一个游戏里的队友。是认识这个人。
陈白迟到了。
今天下午老板临时加了场会,他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表面上在翻PPT,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在桌下看一眼手机。五点、五点半、六点。时间像被什么黏住了似的,走得特别慢。
散会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几乎是冲出办公室的。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他打开游戏的好友状态查看——沈文琪在线,而且已经在线了一段时间。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是不是一直在等他?
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别自作多情。她说“可以”,只是有耐心带他,不是非他不可。她有的是队友,她不需要等他。
但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了:如果她真的在等呢?
这个念头让他一口气从胸口堵到嗓子眼。他分不清那是期待还是害怕,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到家开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把包扔在沙发上,鞋都没换就坐到电脑前,登录,点开好友列表。沈文琪的头像亮着。他看到她已经在队里了,队伍里还有阿灯。
他进队,手指敲出第一句话:对不起,今天加班,来晚了。
“没事。”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陈白不想听“没事”。他想听“等你很久了”。他想要她说你在意他,想要她承认她对他的在意比别人多。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想。是他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女生的。是他不敢坦白。他有什么资格要她的在意?
阿灯说:“小白你可算来了,琪姐等你好久了。”
陈白的心脏停了一拍。
她在等他。
他盯着那行字,把它读了三遍。然后把阿灯说的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琪姐等你好久了”。不是“我们等你”,是“琪姐等你”。阿灯没说是阿灯在等,只说了她在等。
他打不出字。他不知道该打什么。说什么都太轻了,又什么都太重了。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来了。
今天的副本很难,他全程精神高度紧张。不是因为副本,是因为她。她今天的指挥比平时更稳,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他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新的东西。
她会多说一些话了。比如...“刚才那波小白处理得不错”,或者“这个位置再往后站一步会更好”。不是批评,不是鼓励,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语调——像她真的在意他能不能打得更好。
然后阿灯开了句玩笑,说琪姐今天状态不行刚才那波差点翻车。
他盯着屏幕上阿灯发的那句话,胸口涌上来一阵不悦。不是普通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他看不得有人说她不好。哪怕是阿灯。哪怕是玩笑。
她打得很好。
发出去之后阿灯发了个吐血的表情:“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他没回。
你不觉得自己至于。他只是说了实话。她打得确实很好。世界上没有她打得不好的时候。这是他作为当事人的绝对特权,和逻辑没关系,和开玩笑没关系,和她到底有没有失误更没关系。
副本结束后阿灯下线了。队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前天的副本一样,和昨天的副本一样。沈文琪没有立刻退队。陈白也没有。他不想退。他想在这一刻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角色站在对面,哪怕什么也不说。
然后沈文琪问了一句话。
“阿灯说你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陈白的手指僵住了。阿灯跟她说什么了?他说了多少?他有没有说漏什么?
他想了几秒,打出了两个字:没有啊。
对方又问:“真的?”
他打出了第三个字:……真的。
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真的”。假话。三个字里有两个是真的心虚。他知道她在怀疑。她的不追问比追问更让他不安。追问代表他在意答案,不追问代表什么?代表她不需要问他,她自己会找答案。
他感觉到她在观察他。这种感觉像站在聚光灯下,无处可躲。但他又不想躲。他甚至希望她继续观察下去,继续提问,继续靠近那个他不敢自己说出口的真相。
他想,如果她自己发现了呢?如果她自己发现了他是男的,但还愿意叫他“笨蛋”——那他就不用再撒谎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她发现之后只会觉得他是个骗子,然后疏远他。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假装女生接近自己的男的。没有人。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一直打到沈文琪说出了那四个字:“明天老时间。”
明天。
她说“明天”。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明天”。不是“明天再说”,不是“看情况”,是“老时间”。这意味着她明天还想见到他。这意味着她也觉得,这件事应该继续下去。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的头像灰了。
陈白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坐了很久。明天。她说“明天”。她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约定,而不是一个可能性。她把他也放在她的“明天”里。
手机震了一下。阿灯发的消息:“对了,今天琪姐问了你的事。我跟她说你这人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就对人家挺黏的。她没生气吧?”
陈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问了他的事。她主动问的。不是阿灯随口提到她顺便听听,是她开口问的。
他打了三个字:问什么了?
“就问你平时是不是对谁都那样。我说是啊,你对谁都那样,就跟琪姐挺黏的。她还说她知道你挺在意她的。原话——‘我知道’。”
陈白盯着那两个字。
我知道。
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陈白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整个客厅在一瞬间变得极静。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盯着那两个字,甚至不敢呼吸。而且她那说话时的语气——虽然她没开麦说这句话,但他能想象出她说这两个字的声调。带着笑的那种,有点无奈有点宠的那种。
不是“是吗”,不是“哦”,不是“好的”。是“我知道”。
他说她在意他。她知道了,还继续每天跟他打游戏,还跟他说“明天老时间”,还在他嘴硬的时候用那种带着笑的声音叫他笨蛋。
他关掉和阿灯的对话框,把手机放下来。
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他点开游戏截图——那是今天他偷偷存的,她的角色站在副本入口前的画面。一身素色的装备,ID在头顶飘着,“琪遇”。他对着那张截图坐了很久,忽然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用她的声音、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叫他“笨蛋”,他大概会当场死掉。
然后他想,如果能那样死掉,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了。嘴角是平的,眉头是松的,眼睛里有光。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种表情。
凌晨一点,他打开训练场,又练了一会儿位移。不是怕死,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可靠。她已经知道他的在意了。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证明这份在意不是口头的、不是轻飘飘的,是能冲到她身前、能挡在她面前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训练场又练了三个小时。位移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
他关掉电脑,躺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映着天花板,阿灯的对话框还没关。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了两个字。
“睡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把今天那张截图移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封面——一张游戏里的背影。她的背影。
他还记得前天晚上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和今天一样躺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说“一个队友而已”。而今天,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等了很久也没说出那句话。
因为他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