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我是妹妹》小白婵

4、今天是不是很忙？ 等待小白

　　第四天晚上，沈文琪照常上线。
　　八点整。她今天实验收尾早，回住处路上顺手买了一份炒米粉，吃完洗了澡，头发还半湿着就坐到了电脑前。登录，进主城，点开好友列表。
　　小白的头像灰着。
　　沈文琪看了一眼，关掉列表，先整理背包。昨天打副本出的材料还堆在临时包裹里，她分了类，该卖的卖，该存的存。做完这些用了大概五分钟。她再次点开好友列表——阿灯的账号亮着，小白的头像还是灰的。
　　阿灯进队了。“琪姐，今天开什么？”
　　“等等小白。”沈文琪说。
　　“他还没来？”阿灯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但不算太意，“可能在加班吧。咱们先打一把？”
　　沈文琪没动。
　　“你先排一把。我整理下装备。”
　　阿灯“哦”了一声，自己开了排位。沈文琪站在主城的传送点旁边，打开了好友列表，关上，又打开。她不是在等——她跟自己说。只是阿灯在排位，她闲着也是闲着，顺便看看而已。
　　她点开小白的资料面板。上次在线时间：23小时前。等级比昨天升了一级，装备没换，签名档还是空白。她盯着那个空白签名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面板关掉了。
　　阿灯的排位打了十五分钟，输了，在语音里骂了句脏话。“琪姐，小白还没来？这都快八点半了。”
　　“可能加班。”沈文琪说。
　　“加班也不发个消息？以前他都会提前说的。”阿灯随口嘟囔了一句，又开了下一把。
　　沈文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以前都会提前说。那今天为什么没说？
　　她在主城站了五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打开和小白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每天固定时间，“来了”“琪姐”“好”“谢谢琪姐带”。绿色气泡一排一排，像是某种不会中断的信号。今晚是第一个空白。
　　她关掉了聊天记录。站了一会儿，传送去了训练场。打了五分钟木桩，手感不对，退出来。她又传回了主城，在那个固定的传送点旁边站着，打开背包，把昨天小白说“你拿着，你更需要”的那件装备重新换到了快捷栏里。
　　她意识到自己在烦躁。不是生气，不是焦虑，是一种被卡住的感觉——今晚的节奏不对了，而她对这件事没有控制力。
　　阿灯打完排位回来，看见她还在主城站着，问了一句：“琪姐你今天是不是不想打？不想打就歇一天。”
　　“没有不想打。”
　　“那你怎么从头到尾没动过。”
　　沈文琪没法反驳。
　　她关掉游戏，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了两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小白的微信。
　　自嘲地笑了一声，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论文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陈白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撑不过去了。
　　早晨八点到公司，上午是项目复盘会，下午是进度汇报，傍晚六点他准备收拾东西走人，老板一个电话把他叫进办公室，说甲方临时改了需求，明早九点之前要给一版修改方案。
　　他想说“明天交行不行”。没说出口。因为老板后面还跟了四个字：“辛苦了小白。”老板一向叫他“小陈”。今天叫了“小白”。说明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回到工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打开设计软件开始改。改了一版，七版，到底改了多少版他后来记不清了。同事陆续走光，办公室灯灭了一半，只剩他头顶那排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他把垃圾桶提前拎起来放在过道边上。阿姨笑着说了句“又加班啊小陈”，他点了下头。
　　九点。他从抽屉里翻出中午剩的半份三明治，咬了两口，凉透了，面包硬得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改。
　　十点。老板发消息说甲方又追加了一条修改意见。他回了一个“好”字，把键盘敲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十点半。他忽然想起来——游戏。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十一点了。游戏账号不在线。但他知道沈文琪一定上线过。每天都是八点。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已经等了他差不多三个小时。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消息。
　　今天是不是很忙？
　　发送时间：九点十四分。
　　他拿着手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声。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可能是因为盯屏幕太久，也可能不是。
　　她主动给他发消息了。他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他翻来覆去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酸涩，第三遍是某种无法命名的甜——很淡，但很确定，像血液里被注入了什么暖的东西。
　　她找他了。
　　他打了一行字：加班，还没结束。对不起，忘了跟你说。
　　删了“对不起，忘了跟你说”，太像在解释。又打：还在公司。
　　又删了，太像在敷衍。
　　最后发出去的是：对不起，今天一直在开会，现在还没结束。你先打，别等我。
　　他看着发送出去的绿色气泡，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可能已经睡了。他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但手指敲键盘的节奏变了。不是烦躁了，是某种更确定的东西——她在等他。这件事，他现在知道了。
　　他得快点做完。有人在等他。
　　凌晨将近一点，方案终于改完。他发了最终版到工作群，收拾东西下楼打车。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他看着和阿灯的微信聊天框，沈文琪那条线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错过了什么。
　　回到家打开电脑，登录游戏。主城的夜色沉沉地铺在屏幕上，NPC在重复同一段吆喝，传送点周围散落着零零散散的玩家。她的头像灰着，队里没有人。
　　他在主城的传送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了一条离线消息。
　　以后来不了的话，可以提前说一声。
　　发送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
　　不是“你今天怎么没来”，不是“我等你很久了”，不是任何情绪化的追问。是“以后来不了的话，可以提前说一声”——冷静、克制、不越界，但她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她平时下线的时间，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等到了十一点四十七分。而且她希望有“以后”。
　　陈白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口就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在意的重量。他从来没有被人在游戏里等过两个多小时。从来没有。在公司里他是能扛能打的靠谱同事，在家里他是独来独往不需要□□心的成年人，在这座城市他是一千多万人口里的一滴水，消失一晚没有人会发现。但今晚有人发现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好。以后一定提前跟你说。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今晚的副本，明天补给你。
　　发送。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看到。但这句话对他来说不是承诺——是决定。从这一刻起，他欠她的不止是副本。他欠她一个解释，一个真相。但他现在给不起。
　　他关掉电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空调的指示灯一明一灭，绿色的光点像是心跳的节拍。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看到她消息的那一瞬间——那种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比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第一次被她叫笨蛋、第一次收到她分配的装备，加起来都更猛烈。
　　他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手心是热的。但马上又冷了——因为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他是女生，以为他是一个可以毫无防备地宠爱的小妹妹。而他不是。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是阿灯发的消息，不是她。
　　“今天怎么没上线？琪姐好像一直在等你。我跟琪姐打了两把，她魂都不在。”
　　陈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魂都不在。
　　他打了四个字：今天加班。
　　阿灯回得很快：“下次跟人家说一声呗，别让人干等。”
　　嗯。
　　他关掉和阿灯的对话框，打开和沈文琪的。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两个字。她睡了。她看不到。但他还是发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在训练场已经不知不觉练了三个小时。今晚他可能会梦到一个人——不是她的脸，他没见过她的脸。是她的声音。她在叫他。不是“小白”，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带着笑的、有点无奈有点宠的声音，跟他说：笨蛋。
　　他想听到那个声音。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着冷冰冰的文字，是当面的、真实的。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藏好。藏不住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