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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难产(二) 时间在 ...

  •   时间在疼痛中失去了意义。
      顾衍之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只是十几分钟。
      他的力气在一点点地流失。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按照助产士的指示,深吸一口气,憋住,用力,然后呼气。但后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了,从指尖开始,蔓延向全身。
      助产士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掌心全是汗,手指在助产士的掌心里微微抽搐着。
      “没关系,”助产士说,“你不用抓扶手了,抓住我的手。”
      又一阵宫缩来了。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力。但他的腹部肌肉已经疲惫不堪,他试图绷紧肚子,但那种紧绷的感觉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松垮了。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
      “没关系,”陈医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一阵不用力,休息一下,等下一阵。”
      顾衍之没有回应。他的头向后仰,靠在产床的靠背上,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细的、喘息般的声响。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快,但每一次起伏都很浅,像是肺里已经装不下更多的空气。他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青灰的颜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那盏灯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有彩色的光斑在跳动,是缺氧导致的视觉幻觉。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但眼皮沉重得像是有铅块坠在上面。
      “顾衍之,”陈医生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开九指了。再用力几次,孩子就快出来了。”
      九指。还差一指。
      顾衍之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个数字。他的理智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疼痛和疲惫中摇摇欲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最后一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又试了一次。
      宫缩从尾椎处碾压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刚扩开一半,就被腹部的重压堵了回去。他拼命把力气往下沉,腰腹的肌肉在皮肤底下痉挛般收紧,可那股劲儿只到了半途就散了。
      “顾先生,再试一次,”助产士的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紧绷,“这一阵还没过去,再来一次——”
      顾衍之想抬起身用力摇了一下头,但他完全没有力气了。他的手还在助产士的手里,手指还保持着蜷曲的形状,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小腿肚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每隔几秒就抽搐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像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在濒死前的喘息。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鼻翼在微微翕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沙哑的嘶嘶声。
      “陈医生……”助产士转过头。
      陈医生已经从产床下方站了起来。她脱掉了刚才检查用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然后快步走到监护仪前。屏幕上的数据一明一灭:胎心率一百四十六次每分钟,宫缩压力曲线像一座接一座的山峰,峰值高得近乎危险。
      “顾衍之,”陈医生走到床边,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平齐,“你听我说。胎头已经到了产道口,但是你的用力效率在下降。我们需要改变方式。”
      顾衍之费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嗯。”
      “我要按压你的腹部,”陈医生说,“从生殖腔底往下推,配合宫缩,帮助胎头下降。你必须配合我,宫缩来的时候,你尽量憋住气,不要对抗我的力气,让两条力合在一起,把孩子推出来。”
      陈医生直起身,转向助产士:“准备侧切器械,万一需要。呼叫血库,备红细胞四个单位、血浆两个单位、冷沉淀十单位。另外,让麻醉科在产房外待命——万一需要紧急转剖宫产,我要他们在三分钟内到位。”
      助产士点了点头。
      陈医生又看向另一个护士:“信息素浓度?”
      “腺体活性指数零点七二,”护士看了一眼信息素稳定系统的屏幕,“在下降。雪松味信息素有点紊乱,浓度波动很大。”
      陈医生皱了一下眉。零点七二——比刚进产房时的零点八五下降了不少。顾衍之的腺体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应激下,功能又开始滑落了。
      她走到产床尾端,摘下脚踏板,把产床的下段调整到合适的高度。然后她重新戴上手套,走到顾衍之的左侧。
      “调整姿势,”她说,“背贴紧靠背,双腿再分开一些。”
      两个护士上前帮忙,把顾衍之的膝盖向外展,让他的下半身完全暴露在手术视野中。他的双腿在移动时软得像两条没有骨头的带子,完全靠护士的手托着才能摆成需要的角度。他的脚趾苍白,脚背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陈医生站在他身侧,左手按在他的腹部上方。那是生殖腔底的位置,在孕肚的最高点。她的指节有力,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生殖腔在皮肤底下绷紧的轮廓。
      “下一阵宫缩大概三十秒后到,”她盯着监护仪上的曲线,“准备好。”
      顾衍之闭上眼睛。他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他的双手被护士分别握住,只是软软地搭在对方的手心里。
      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爬坡。
      “来了,”陈医生说,“吸气——”
      顾衍之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肺的过程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肺叶被孕肚顶得只剩下一半的空间,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肋骨的抗议。他的胸膛刚刚抬起,陈医生的右手就压了下来。
      陈医生的手掌从他的上腹部开始,沿着生殖腔的轮廓,向下滑动,向产道的方向推压。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瞳孔收缩,目光里闪过一种惊骇,是身体在遭遇到超越承受极限的疼痛时,本能地发出的警报。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惨叫,带着血腥气和破碎的颤音。像是完全脱去了语言的束缚,变成了一种最原始的、从灵魂裂缝里漏出来的嚎叫。
      “呼气——”陈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对抗,顺着我的力气,往下——”
      顾衍之的双腿在产床上痉挛般蹬了一下,脚趾死死地抵住产床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护士的手心里猛地收紧,脖颈向后仰,喉结在苍白的皮肤底下剧烈地滑动,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医生的手掌再次压了下来。
      从他的肋骨下方开始,沿着腹部的中线,一寸一寸地向下滑动,每移动一寸,就把生殖腔里的内容物往产道口的方向推送一寸。
      顾衍之的惨叫声变了调,他的眼眶在那一刻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变了形,下唇上的裂口彻底崩开,鲜血沿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脖颈的凹陷处,在锁骨的位置积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水洼。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混合着血和汗,在他的下巴处凝结,然后滴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很好,胎头又下降了一点,”陈医生说,“再来一次。吸气——”
      顾衍之已经没有力气吸气了。
      他的肺像是一只被踩扁了的空盒子,每一次试图扩张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发出的、嘶哑的哮鸣音。但他还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把胸腔提起了一寸,然后陈医生的手掌再次压了下来。
      那一下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身体。
      顾衍之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嗓子彻底哑掉了,只能漏出像是破旧风箱一样的喘息。他的眼睛向上翻,眼白露了出来,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着。
      “帮我把他按住,”陈医生对旁边的两个护士说,“不要让他乱动,会影响胎位。”
      护士们俯下身,一左一右地按住他。她们用了些巧劲,能保证在不按疼顾衍之的同时,还能让他动不了。
      顾衍之任由她们动作,不过他也没有力气做出什么反应了。他侧着脸埋在枕头里,额头无力地抵在产床上,脖子上的青筋分外清晰,鼻尖蹭着产床的布料,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急促。
      “最后一次了,”陈医生说,“顾衍之,最后一次。你再忍一下。”
      她的手掌再次按上了顾衍之的腹部。
      陈医生用了些力气……和专业医用推拿的手法……她的……前倾,接着肩膀下沉……顾衍之的……然后……向下……
      顾衍之发出了一声……
      他……在那一瞬间……从靠背上弹起……顾衍之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脸完全扭曲了,五官在极度的痛苦中移位,眼睛死死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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