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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产后出血 然后, ...

  •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湿漉漉的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把顾衍之从疼痛的深渊里猛地拉了回来。他目光涣散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产床的尾端,陈医生的双手之间。
      那是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皱巴巴的生命。
      陈医生托着那个孩子的头和肩膀,孩子的身体上还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胎脂,像一个小小的、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幼兽。他的四肢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着,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啼哭,那声音响亮而急促,带着一种初生生命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力道。
      “出来了,”助产士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女孩,三公斤四百克,Apgar评分……”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看得不太清楚,视野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所有的轮廓都变得分外模糊。他想抬起手,想触碰一下那个孩子。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动了一下,只抬起了一寸,就无力地垂落了回去。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弱的弧度。那是一个Omega看着自己的孩子时才会露出的笑容,温柔得近乎悲伤,欣慰得近乎绝望。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从口型来看,他好像在叫一个名字。
      助产士的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警报声里。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五。心率——一百二十次每分钟。血氧——百分之九十二。
      陈医生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顾衍之的下身。产床的蓝色防水垫上,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那水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产后大出血,”陈医生焦急的声音响起,“胎盘早剥创面撕裂,启动一级产后出血预案。”
      产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加快了。
      助产士把新生儿迅速交给旁边的护士,护士用一块预热的毛巾裹住孩子,快步走向房间角落的新生儿复苏台。另一个护士冲到墙边,按下了紧急呼叫铃。第三个护士打开器械柜,取出止血钳、缝合线、宫腔填塞纱条。
      陈医生戴上新的手套,快步走到产床尾端。她用手探入顾衍之的产道,检查出血点。她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几秒,然后迅速抽了出来。手套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温热的血液,血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滴答的声响。
      “生殖腔收缩乏力,胎盘剥离面在渗血,”她的语速快了一倍,“按摩生殖腔。准备缩宫素二十单位静脉推注,卡前列素氨丁三醇五百微克肌注。联系血库,加急送血,四个单位浓缩红细胞,两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立刻。”
      助产士已经站到了产床旁边,双手交叠,按在顾衍之的腹部。不是刚才陈医生那种向下推压的力道,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环形的按摩。她的手掌在顾衍之的生殖腔底部画着圈,力道沉稳,试图通过外部刺激让松弛的生殖腔重新收缩起来。
      但血依然在涌。
      那血的颜色深得吓人,不是鲜红色,是暗红色,近乎黑色,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黏稠感。它从顾衍之的身体里流出来,像是一条被掘开了堤坝的暗河,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产床上的蓝色防水垫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血水沿着垫子的边缘往下淌,在产床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积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陈医生的手套上全是血,黏腻的、温热的血。她一边用手在顾衍之的腹部配合助产士进行生殖腔按摩,一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还在掉——八十比五十,七十八比四十八——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紧绷神经上。
      “缩宫素推上去了吗?”她问。
      “正在推,”护士回答,“二十单位,静推。”
      “再来一条静脉通路,林格液快速滴注。把加温器打开,液体温度要到三十七度,不能输冷的。”
      护士们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一个护士在顾衍之的右臂上扎针,他的血管因为失血而变得又扁又滑,针头刺进去,血没有回出来——穿偏了。护士的额头渗出了汗,她拔出针头,换了一个位置,重新刺入。这一次,暗红色的血顺着输液管缓缓回流,护士松了一口气,迅速接上液体。
      暗红色的血液从顾衍之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空气中的血腥味在几秒钟内变得浓烈起来。
      顾衍之躺在产床上,身体已经完全软了。
      他的头歪向一侧,脸颊贴在靠背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微弱而急促。
      “顾衍之,”陈医生俯下身,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顾衍之,看着我。不要睡。”
      顾衍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尝试着把眼睛睁开,却失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嘴唇在干裂的皮肤上摩擦。但从口型的形状来看,他在说两个字——
      孩子。
      陈医生的手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孩子很好,”陈医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三公斤四百克,哭声很响亮。你先顾好你自己。”
      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的嘴唇因为那个动作而重新渗出血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他的眼睛缓缓合上,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头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压七十五比四十五,心率一百三十五次,”护士的声音响了起来,“血氧掉到百分之八十八了!”
      “加快输液,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陈医生说,“准备生殖腔填塞。另外,联系外科,如果药物和填塞都止不住,可能需要介入栓塞或者手术。”
      监护仪上的曲线在疯狂地跳动,绿色的波形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心跳,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产房的角落里,新生儿复苏台上的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护士用温暖的毛巾把他裹好,放在预热好的垫子上。他的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手指蜷曲。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眼皮薄薄的,在灯光下能看到底下淡蓝色的血管。
      他不知道,就在几米之外,那个刚刚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降生支付最后的代价。
      产房里一片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死亡与生命交织的气息。

      产房外,走廊的尽头,一扇双开门紧紧关闭着。
      门上挂着一块红色的灯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手术进行中”。
      那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
      顾长庚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在红灯的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嘴角向下垂着,形成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一瞬不瞬,像是要用视线把那扇门烧穿。
      白叙年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扶着墙壁,他的信息素——白茶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那是高阶Alpha在极度焦虑时不自觉的泄露。林若兰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眼睛也盯着那扇门,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白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青。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红色灯牌继续闪着。
      电子钟跳到了23:24。
      白露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双腿发麻,但她不是因为这个才站起来的。
      她走到顾长庚和白叙年身边,低声说:“叔叔,我去看看殷恒。”
      “去吧,”白叙年说,“替我们问问他好,之后再专门去拜访他。”
      白露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口。

      白露在分诊台问了一下,护士告诉她,殷恒在三楼留观区,十二号床。
      她坐电梯到了三楼,沿着走廊找到了十二号床。
      殷恒半坐在病床上,左臂用一条蓝色的三角巾吊在胸前,肩膀的位置裹着厚厚的纱布。他的脸上有擦伤,颧骨到下颌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发红的划痕,是和温昭搏斗时被什么东西刮的。
      白露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缓缓移过来。那双眼睛在白色的病房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他看到白露的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坐起来,但只抬了半寸就被肩伤扯了回去。
      “别动。”白露说,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里面怎么样了?”殷恒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
      “还在……”白露停了一下,“还在里面。医生说产后大出血,在抢救。”
      殷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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