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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难产(一) 从刚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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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刚进产房时的四到五分钟,缩短到了现在的三到四分钟。每一次收缩都会从他的脊椎底部开始,沿着骨盆的内壁缓缓收紧,像拧一条湿毛巾那样,把他的生殖腔拧成一种扭曲的形状。
又一阵宫缩来了。
顾衍之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产床两侧的扶手。那扶手是金属的,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的防滑橡胶,他的手指扣进橡胶的纹路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下唇被牙齿咬住,留下一排深深的齿痕,皮肤破裂的地方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但他浑然不觉。
“呼气——”助产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地,呼出来。”
助产士姓周,脸型圆圆的。她的双手正按在顾衍之的腰骶部,随着顾衍之的呼吸按压,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次按压都恰好落在酸痛最集中的位置。
顾衍之试着按照她的指示呼气。
气流从肺里挤出来,穿过紧咬的牙关,变成了一声颤抖的、破碎的喘息。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成年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幼兽在绝境中发出的呜咽。
“很好,”助产士在旁边鼓励他,“再来一次,吸气——慢慢地——然后呼出来。”
顾衍之闭上眼睛,尝试吸气。空气进入肺部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因为孕肚太大了,生殖腔的收缩把腹腔里的空间挤压得所剩无几,肺叶像是一只被踩住的气球,只能膨胀到平时的一半。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气流从鼻腔里缓缓泄出。
又一次宫缩袭来。顾衍之的脊背猛地弓了起来,后脑勺抵在产床的可调节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放松,放松,”助产士的一只手从腰部移到了他的肩膀,轻轻按住,“不要对抗它,让它过去。你越是紧张,疼得越厉害。”
顾衍之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低吟。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产床的上半部分被摇了起来,他的膝盖弯曲,双脚踩在脚踏板上,这个姿势让他的上半身被迫折叠起来。汗水从他的额发里涌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发疼。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汗水涌出来,和眼角的湿润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宫缩退去后,只留下一片被冲刷过的、空荡荡的疲惫。顾衍之的后背重新靠回床头,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医生走了过来。
她刚才一直在监护仪旁边看数据,现在走到产床旁边,低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面色苍白,唯独颧骨的位置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是疼痛和缺氧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的嘴唇被咬破了,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口,血珠凝结在那里。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了一簇一簇的,每一次眨眼都显得异常沉重。
“开六指了。”陈医生说,“进度比预计的快。你的宫缩很强。”
顾衍之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从七点半到现在,他已经被折磨了快三个小时。
“接下来可能会更难熬,”陈医生看着他,“你想试试温水浴吗?可以缓解一些肌肉的紧张。”
顾衍之抬起眼睛,看着陈医生。他的瞳孔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焦距花了好几秒才对准陈医生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
产房的角落里有一个可移动的浴缸,椭圆形的,白色搪瓷材质,大约能容纳一个人半躺进去。护士提前放好了水,温度控制在三十八度左右,比体温略高,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两个护士把顾衍之从产床上扶了起来。他的双腿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发软,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护士赶忙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顾衍之的右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左手扶住其中一个护士的肩膀。
他一步一步地挪向浴缸。
这段距离只有不到五米,但他走了将近一分钟。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生殖腔的重坠感让他的重心变得极不稳定,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产房里的空调风吹过来,顾衍之打了一个寒颤。他的部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肩膀依然瘦削,锁骨突出,但腹部高高隆起,表面的皮肤被撑得薄而紧,腰腹两侧有几条淡粉色的妊娠纹,是这几个月里慢慢长出来的,蜿蜒在苍白的皮肤表面上。
他扶着浴缸边缘,慢慢坐了进去。
温水漫上来,包裹住他的双腿、腰腹,一直到胸口。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把那些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肌纤维一根一根地抚平。顾衍之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如果不是产房里足够安静,几乎会被忽略。
他靠在浴缸的弧形内壁上,头向后仰,闭上了眼睛。
水面上漂浮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几缕碎发,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在闭着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近乎脆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齿间流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节律。
助产士蹲到浴缸旁边,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按在他的小腿肚上。
她的手指找到了腓肠肌的位置,用适中的力道揉捏着。顾衍之的小腿因为长时间半坐和用力而分外僵硬,助产士的按压让肌肉里的酸痛慢慢释放出来。他的脚趾在水下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展开。
“感觉怎么样?”助产士问。
“……好一些。”顾衍之轻轻地说。
水面的浮力让腹部的重量减轻了一些,那种被地心引力往下拽的坠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他能感觉到胎儿在肚子里欢快地活动。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
“你也知道舒服了,”他低声说,声音格外地温柔,“是不是?”
陈医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她当妇产科医生二十三年,见过太多Omega分娩的场景。有的Omega在产床上尖叫、咒骂、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扔出去;有的Omega从头到尾沉默不语,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还有的Omega会抓住身边人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肉里,把Alpha的信息素稳定剂当成救命稻草。
但顾衍之不一样。她看着他的脊背,肩胛骨在瘦削的后背上突出,像是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既脆弱,又坚韧。
“陈医生,”一个护士走过来,压低声音,“宫缩监测显示,间隔已经缩短到两分钟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从进产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她走到浴缸旁边,蹲下来,视线和顾衍之平齐。
“我们要回产床了,”她说,“你的产道开得很快,接下来的阶段需要你在产床上配合用力。”
顾衍之睁开眼睛,水汽让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他懵懵地看着陈医生,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护士把他从浴缸里扶出来,擦干身体,换了一件新的病号服。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产床。
宫缩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了两分钟,每一次收缩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助产士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孩子要开始往下走了。宫缩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用力。不要喊,不要把气吐出来,所有的力气都要往下走。”
顾衍之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阵宫缩来得毫无预兆。
从他的尾椎骨劈了上来,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按照助产士的指示,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膨胀到极限,然后腹部用力,把所有的力气都往下推。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很好,继续,”助产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用力,用力——”
顾衍之的牙齿咬得更紧了,下唇上的那道裂口重新渗出血来。他的双手从扶手上移开,抓住了自己膝盖上的病号服布料,把那片浅蓝色的布攥成了一团褶皱。他的脊背从靠背上抬了起来,上半身向前倾,腹部的肌肉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剧烈地收缩着,能看到每一次用力的轨迹。
“呼气——”助产士说。
顾衍之猛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的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的声响。他的身体向后倒回靠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那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哮鸣音,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胎头下降了,”陈医生的声音从产床下方传来,“进度很好。”
顾衍之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汗水从他的额发里涌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颈侧到胸部的皮肤红了一大片,是长时间疼痛和缺氧导致的毛细血管充血。
他的手臂肌肉在长时间的用力之后开始痉挛,在身侧轻轻地颤抖着。
“再坚持一下,”助产士用温水浸湿了一条毛巾,拧干,轻轻擦拭顾衍之的脸,“你做得很好。再来几次,孩子就快出来了。”
顾衍之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紧闭着双眼,等待着下一次宫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