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仿生蝴蝶飞向导盲犬》阿丽莎w

5、黄铜风铃 上海是什么

　　简乔的小出租屋在新客站附近的一间阁楼里。

　　这是薄荧第一次来到上海。她站在窄小的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顶和远处高耸的信号塔，忽然想起自己小学三年级时写过的一篇半命题作文，题目叫《我想去___》。她写的是：我想去上海。

　　那时候她是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渔民家的小孩，每天最大的见识就是帮阿爸在海滩上捡烂网和挖蛏子。在她的认知里，上海是一个离闽南渔村很远，远到电视机里天气预报总会第一个播报的神秘地方。

　　那时候镇上的书店流行三毛和张爱玲，也许还有一些模仿这两位的无名创作者。薄荧不记得是谁写的书，但那个作者说，上海的夜里有电车嘎吱嘎吱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老洋房阁楼里带着潮气的木头味，灰色瓦片在黄昏里连成一片。

　　她把这个句子写在了作文里，老师在下面画了波浪线。在那句话之后，她雄心壮志地写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上海住那种能看到灰色屋顶的漂亮阁楼，当一个摩登的大人。”

　　后来她向北走，读了好的大学，和简乔认识，又向着遥远的南洋走，见到了据说是世界上城市建设最棒的国家。她背着她的包往国外走，泰国、马来、越南、柬埔寨，能去的地方她都去过。

　　她看过了马六甲的海，看过了湄公河的落日，本以为自己早就脱胎换骨，和那个在海滩上踩泥巴、挖蛏子的小女孩再无瓜葛。

　　然而梦想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方式实现了。

　　她来到新客站，新客站一点也不摩登，地下通道像一个巨大的蚁穴，贴满了形形色色的小广告。人们拎着行李箱，飞快地四散进街巷中。

　　而她一点也没有成为一个摩登的大人。

　　她学着听起来很体面的专业，过着别人看上去很体面的生活，成了一个全天候无休、比当年阿爸看台风天还要看导师脸色的算法女工。

　　想到这里，薄荧从包里拿出她的纺织机——那台笔记本电脑，编写了一条言辞恳切颇为谄媚的邮件，向埃丽安娜通报了自己的行踪。

　　简乔把她堆了半张床的衣服往简易衣柜里塞，然后摸出一件换洗用的床单，折叠起来铺了一半的床，将一米三五的单人床划成“楚河汉界”。然后她又抱出一条薄薄的毛巾毯子，往“楚河汉界”的另一边扔过去，转过头对薄荧说：

　　“薄荧小朋友，这是你的地盘。虽然小了点，但是看在免费的份上，麻烦你和本打工人同甘共苦了。”

　　薄荧被她逗笑了，接住那条有淡淡洗衣液香味的毛巾毯，顺手捞过背后的枕头，摆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疆土上。

　　“知道啦。大恩不言谢，明天高低请你吃顿好的。”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简乔已经换上了她的小熊睡衣，小心翼翼地躺上了床。“我八点半要起床，九点十五要出门，房东只给了我一把钥匙。所以暂时由你保管。七点钟你记得来接我下班。”

　　“遵命！”薄荧用她睡衣上的毛绒立体小兔去和小熊击掌。

　　简乔打了个哈欠，迅速扯过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今天白天在乌镇玩了一天，晚上又极限操作返回，这会儿一沾到枕头，瞌睡虫就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没过两分钟，呼吸声就变得沉稳绵长。

　　阁楼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手机上收到了埃丽安娜的邮件：好的，Ingrid，希望你一切都好。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线上沟通。完成了今天最大的一桩“瞒天过海”，她现在整个人松弛得不得了，心里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窗外，新客站老式客运列车沉闷的铁轨撞击声一下一下从远方传来。木质的窗框跟随着微弱的共鸣，在夜色里发出些许细响。

　　薄荧闭着眼睛，耳边突然回放出戏剧节的第一天在剧场里，豆叙用语音方阵给她划出的那条路线——

　　梧桐树小巷、烘焙店、免费的全麦吐司。

　　什么都好，哪里都好。
　　只要明天的第一轮实测顺利，那她的学术生涯就彻底有救了。
　　那是她这么多年一点一点读书读出来的独木桥。除了做这个，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

　　想到这里，薄荧在毯子里轻快地翻了个身。她睁开眼，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光晕，看了一眼自己那台正躺在简乔的置物架上充电的原型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活涌上来，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

　　背着她厚重的双肩包，手上提溜着简乔大力推荐的双蛋甜酱辣酱都要豪华版上海软蛋饼，薄荧站在梧桐树下的十字路口。

　　薄荧咬了一口手里热腾腾的豪华版软蛋饼。油条在齿间发出软软的声响，甜酱与辣酱的丰富层次瞬间在舌尖上爆开，高热量的碳水让她的脑细胞重新活络了起来。

　　既然要去找人干活，空手去总是不太礼貌。

　　尤其对方不仅是第一顺位的野生核心耗材，还是一位嘴碎、敏锐、挑剔得要命的“艺术家”。

　　可是送什么呢？薄荧总是充满了灵感的大脑里现在一片空白。她站在早高峰有些喧嚣的街口，视线在一排排临街的商铺上扫过。如果是给导师或者同门送礼，她可以无脑挑选一些带着上海特色的精美冰箱贴，或者是漂亮的小拼图。然而对于豆叙，整个上海的“好看”、“好玩”似乎都不合时宜了。

　　她拿着蛋饼站在橱窗外，看着橱窗里精美的带灯带的上海洋房DIY模型玩具，和她小时候想象的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豆叙感受到的上海是什么样的呢？

　　在这个由霓虹灯、广告牌和红绿灯堆砌出来的摩登都市里，绝大多数的繁华都是明码标价的视觉消费。对普通人来说，上海是彩色的、流动的、充满光影的；可对豆叙来说，法租界里精美的雕梁画栋、巴洛克式的铁艺窗花，以及此时橱窗里正散发着温馨暖光的微缩灯带，都不过是虚无的一片黑暗。

　　那么，他眼中的“梧桐区”是什么构成的？
　　是早高峰电瓶车刺耳的刹车声，是弄堂里挥之不去的咖啡豆焦香，还是在初夏的风里，头顶的法国梧桐宽大叶片互相摩擦时，沙沙作响的声场？

　　初夏的梧桐絮飘进了她的鼻腔中，薄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医用外科口罩戴上了。

　　或许还有恼人的梧桐絮。她在心里这样想。

　　薄荧从这个玩具橱窗移开视线，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预算。

　　太贵的送不起，不实用的对方也不需要。最重要的是，作为一双“眼睛”的开发者，她得挑一件能够取悦对方其余感官，且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突然，在初夏的风声中，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她寻着声音看去。

　　对面的一家小面包店门口的屋檐下，挂着一个黄铜风铃。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风铃。它的铃身是不规则的圆形，呈现出氧化后的黄褐色。几根粗糙的麻绳穿过铃身，下端挂着几片薄薄的黄铜片，形状像是被随意敲打出来的。

　　当、当、当——铃声又响了起来，清冷、辽远，穿透了上海早高峰嘈杂的汽车鸣笛声与人潮的喧嚣，传入了薄荧的耳朵里。薄荧心里一动，她毫不犹豫地朝那家小面包店走去。

　　店铺今日的营业时间刚刚开始，现烤的面包架上空了一半，带着围裙的小妹正一炉一炉地从后厨搬东西。看到有客人来，她麻利地招呼道：“小姐，你要买点什么！我们家的咸蛋黄吐司和酸奶吐司是卖得最好的哟！”

　　薄荧的视线从那一排排散发着香气的面包上移开，最后又落在了屋檐下那串正微微晃动的风铃上。

　　“你好，我想问一下，”薄荧指了指头顶，“门上挂着的这串风铃卖吗？”

　　正搬着烤盘的店员小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大清早第一个进店的客人不买面包，反而看中了店里的装修道具。她顺着薄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

　　“啊？这个啊……这个是我们老板从外地的旧货集市上淘回来的，说是挂在门口招财用。小姐，你喜欢这个啊？”

　　“嗯，觉得它的声音很好听。”薄荧点了点头，“我想把它买下来送给一位对声音很敏感的朋友。”

　　店员小妹有些犯难地抓了抓头发：“可是这个不是店里的商品呀，我得发个微信问问我们老板娘。”

　　“麻烦你了，帮我问问老板能不能割爱，价格好商量。”薄荧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店里的陈设。
　　店面很小，但是布置得很典雅。深绿色雨棚下，墨黑色的铸铁花架上摆着几顶藤编篮子。木质小柜台被经年累月地擦拭出温和的光泽，角落里一盏复古彩绘玻璃台灯正亮着柔和的暖光，把那些刚切开的吐司衬托得像一桩桩工艺品。

　　小妹掏出手机啪啪啪发了几条语音，没过两分钟，她面有难色地抬起头：
　　“小姐，我们老板娘说，这个风铃她留着有用。但我们老板娘说了，既然是送给懂声音的朋友，那就是遇到了知音。”她看着手机，顺着指示往抽屉里翻找了一下，翻出了一个更小的陶瓷风铃，拨弄起来清泠泠的。

　　“我们老板娘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小姐喜欢这个吗？”

　　薄荧接过这个陶瓷风铃，用手摸上去凉凉的。她还是喜欢那个黄铜风铃，可也不好夺人所爱。她忙说：“这个要多少钱呀，不能白占你们的便宜呀。”

　　店员小妹摆摆手：“老板娘说，小姐给我们捧捧场，这个就送您了。”

　　薄荧在店里扫荡了一圈，把她和简乔一礼拜的早餐都买了。然后她顺着架子往下，看到了全麦面包。她想起了豆叙说“十三非常想念那家的全麦面包”。

　　不知道是哪家呢，但是总是大差不差的吧。她把这袋全麦面包一起放在了托盘上。

　　结完账出来，薄荧的手里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这一带离话剧中心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阳光穿过宽大的梧桐叶片，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筛出细碎的金斑。时候还早，薄荧决定先去后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