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仿生蝴蝶飞向导盲犬》阿丽莎w

6、挺像人的 未来科技太

　　薄荧坐在马路牙子旁的石凳上，一边咬着已经微微见凉的豪华版软蛋饼，一边有些出神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清洁工清扫梧桐枯叶的沙沙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嘎吱声，早高峰汽车的鸣笛声喧嚣着，把一切都吞噬了进去。她试着像豆叙那样，闭上眼睛去用耳朵勾勒这个空间的轮廓。

　　很难，对于习惯了用视觉去感受一切的普通人，想要单靠听觉在脑海里建起一个坐标系，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正想着，一阵富有规律的敲击声顺着青砖地面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哒，哒，哒。
　　是盲杖击打路沿的声音。

　　薄荧背起背包，迎上前去。五月的上海正是春的末尾，空气中满是花草香味。连豆叙身上的白衬衫，似乎都有着一种清凉的香气。豆叙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早呀，薄小姐！”

　　十三也吠了两声，似乎在问好。

　　豆叙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传过来一点温度，那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里盛满了清晨细碎的阳光。

　　“早，豆叙，十三老师。”

　　薄荧往上拉了拉脸上的口罩，声音因为隔着一层无纺布而显得有些闷，但语气里的轻快却是藏不住的。

　　她顺手把提溜了一路的全麦面包在十三鼻子前晃了晃。原本还昂首挺胸履行导盲犬职责的拉布拉多，在闻到那股纯正的的麦香时，两条前腿可疑地顿了顿，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嚯，看来十三今天有口福了。”豆叙虽然看不见，但他太了解自家狗子的德行，光是听尾巴扫过空气的破空声就知道它被什么东西给俘获了。

　　薄荧嘿嘿一笑，义正言辞道：“小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投小狗所好是良好人类的自我修养。”

　　“薄荧，别告诉我你没给我准备。”

　　编剧先生自来熟的毛病又犯了。对于薄荧这样不善社交的I人来说，和这样的人相处最是愉快。她顺坡下驴，立马服软：

　　“怎么会呢，大编剧。我想卖个关子。等下休息的时候再给你玩，好不好的啦？”

　　豆叙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一板一眼的博士小姐，居然会用这种南方姑娘的软糯尾音来跟他“打商量”。

　　“那好吧，那我们，开始吧？”

　　在薄荧眼里看来，他像一只耷拉着尾巴的大狗。她忍不住一乐，从背包里将她的飞行器拿出来，将手柄塞在他的手心。

　　窄巷、梧桐树、盲杖与机械向导。
　　在这个春末夏初的上海，薄荧的第一轮实作田野调查，正式在这条有些陈旧却又充满生机的小巷里拉开了序幕。

　　薄荧飞快地给遥控器切入多通道测试模式。第一轮实测，与其说是无人机在自主导航，不如说是她在后方用肉眼和大脑充当整个飞控算法的“人体CPU”。

　　“十三，走了。”

　　豆叙直起身，盲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的一声。十三立刻收敛了对全麦面包的垂涎，脊背紧绷，迈开了步子。

　　前面的巷子窄而深，两侧是老洋房探出来的石库门屋檐，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在仿真模型里，薄荧模拟过无数次这种狭窄环境下的多路径效应，可真到了实战中，现实还是露出了獠牙。

　　刚走出去不到一百米，前方有一辆乱停放的共享单车，大剌剌地斜插在盲道中央。

　　十三作为一只经验丰富的导盲犬，它的本能是“地面避障”。它灵敏地耸了耸耳朵，领着豆叙往右侧的空隙带了一步，试图绕过单车。

　　然而，在薄荧的视线里，右侧的上空恰好垂下了一根老旧的居民晾衣竿。如果豆叙跟着十三往右走，他的肩膀或者额头极有可能会撞上这根低矮的金属管。

　　“左边！”

　　薄荧低呼一声。她的手指在遥控器摇杆上果断地一揉——

　　原本在斜前方平稳悬停的“彼得·潘”骤然向左侧拔高了五公分，连带着那根细细的凯夫拉碳素线，向左拉出了一道清晰的的牵引力。

　　一狗，一人，一机，在这一瞬间产生了物理层面的逻辑冲突。

　　十三想往右，而手柄传来的力量却在坚定地往左。

　　豆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没有任何视觉信号作为参考，在面对这种完全相悖的指令时，正常人往往会产生一瞬间的惊慌或抗拒。但这位编剧展现出了完全的信任，他顺从了手柄上那股属于“彼得·潘”的拉力，往左侧跨出了一大步。

　　“刷啦。”

　　他的肩膀擦着左侧斑驳的红砖墙过去，而右侧上空，那根挂着塑料衣架的铁竿正好在他原先的必经之路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完美避开。

　　薄荧一边踩着碎步小跑着跟上，一边手指在遥控器上几乎要擦出火花。

　　在真实的街道上，这种路线分歧发生了不止一次。

　　路过一处正在修路的地砖时，十三觉得那块凸起的青砖会绊脚，想要横穿马路避开；可薄荧敏锐地捕捉到了拐角处正有一辆无声无息冲过来的外卖电瓶车，她通过遥控器瞬间下达了对抗指令，用手柄的微弱拉力把豆叙牢牢钉在了原地。

　　每一次遇到路面下陷、突发车辆或者是盲道障碍，十三在用动物的本能选择地面最优解，而薄荧，则在后方用肉眼、直觉和遥控器，疯狂地对空间维度的盲区进行多线程修正。

　　在一狗一人的高度配合下，那台长相凄惨、缠满蓝色胶带的飞行器，在每个关键的节点，都给予了豆叙最恰当的反馈。

　　当烘焙店里的麦香再次飘进鼻腔时，第一轮测试的最后一组数据终于在手机屏幕上跑完。

　　“十三，停。”

　　豆叙顺着线的拉力稳稳地停下脚步。他把折叠盲杖收好，感受着手里那个在微风中有些细微颤动的手柄。他惊讶极了。

　　他微微侧过头，冲着落后他半步、正微微喘着粗气的薄荧笑了笑，由衷地感叹道：

　　“薄小姐，不得不说，你的这个彼得·潘……反应快得有点超出我的想象。刚才有好几次，它和我家十三选了完全相反的路线，但是它选的路线，真的很棒。如果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它还可以导航。”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晃了晃手里的金属柄，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科技的惊叹：“原来现在的科技已经这么高级了。刚才一路走过来，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手柄对面，真的有一个大活人在前面牵着我一样。按照这个发展速度，以后说不定真的可以完全不用人工导盲了吧？那以后如果量产了，我们就再也不用麻烦人了。”

　　薄荧默默按下了降落键。

　　无人机顺从地收紧凯夫拉线，落回了豆叙的掌心里。在察觉到无人机的重量的时候，他再次发出了孩子一样的惊呼。

　　听着这位核心耗材发自肺腑的科技震撼感言，博士小姐的心脏可疑地漏跳了一拍。她拉开脸上的浅蓝色口罩，露出那张因为一路小跑和高强度debug而有些微微泛红的脸。

　　她总不能告诉他：大编剧，大可不必对AI的前景这么乐观，刚才一路上，真的就是我本人在对面当它的灵魂。

　　“呃……哈哈。”

　　薄荧讪讪地笑了一声，眼神飘忽地把原型机往双肩包里塞：

　　“啊对对对，科技改变生活嘛。不过……全自动算法目前还在测试阶段，要走的路还长，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