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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散场后 老鼠的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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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的大灯已经全部亮起,观众陆陆续续散去,原本喧嚣的空间只剩下座椅折叠的嘎吱声。
豆叙在后台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下舞台。他停在第五排走道口,微微侧头,像是在辨别方向。
“薄博士,还在吗?还是已经回去赶你的Deadline了?”
薄荧立刻站起身:“在的,豆老师。关于刚才提到的无人机交互实验,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课题……”
“行了,别‘豆老师’了,听着像什么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豆叙笑着打断她,把盲杖换了个手拿,轻车熟路地摸索一下,将整个人陷进剧场的靠背椅里,有些懒洋洋的,“不好意思哦,在台上我是真没忍住,不是故意要嘲笑你。你那飞机打算怎么导盲?会撞墙吗?撞了算工伤吗?”
“绝对不会的!”薄荧一边保证,一边从双肩包里掏出了她的宝贝。
严格来说,那很难被称为一台标准的“商品”。裸露的黑色碳纤维机臂上缠绕着几圈蓝色电工胶带,机载的计算芯片就大剌剌地裸露在外。她从机身底部扯出一根细细的凯夫拉碳素线,线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外形像滑雪手柄一样的精密设备。
因为怕男女有别显得冒犯,她犹豫了一下,隔着衬衫袖子小心地拉过豆叙的手腕,引导他的掌心握住那个金属手柄。
“豆老师您看,这个就是我们的实验设备。跑实验的时候,飞机会在您斜前方一米远的地方低空悬停,您牵着这根线往前走就好了。如果有降落的时候,这根线会慢慢收紧,让飞机逐渐停在您的掌心。这是领域内目前最安全的方案。而且在测试阶段,我会全程拿着遥控手柄在您边上遥控飞机。”
豆叙骨骼分明的手指顺着薄荧的引导握住那个冰凉的金属手柄,手指在手柄温润的弧度上仔细摩挲了一圈。“做得还挺硬核,像什么游戏手柄!”他饶有兴致地拽了拽线,“你刚才说它会悬停在我斜前方一米,那要是突然刮一阵大风,它能稳得住吗?不会直接削到我脸上吧?”
“我们在室内体育馆和连廊里做过上百次抗风阻测试,它的飞控算法里有专门针对突发气流的补偿机制。”一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薄荧的语气立刻变得流畅起来,“而且我们在外壳和机翼边缘都加装了高密度的泡棉保护圈,绝对不会发生伤人的情况。”
“听起来挺靠谱。”豆叙把手柄还给薄荧,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笑意自始至终都在脸上,他“看”向她,“薄小姐,十三刚刚在下面跟我抱怨了。它说它持证上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飞行物要来抢它的饭碗了。”
蹲在一旁的拉布拉多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适时地哼唧了一声,巨大的脑袋在豆叙的裤腿上蹭了蹭。
薄荧忍不住笑了,蹲下身,和那只拉布拉多平视:“十三老师,你放心,没人要抢你的饭碗。你的工作是带路、避障、保护豆老师的安全,我的飞机只是帮你多了一双眼睛,属于编外辅助。你依然是主力。”
十三又哼唧了一声,这次听起来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豆叙笑着摇摇头:“行,看在我们家十三没反对的份上,这个实验我接啦。不过薄博士,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实验时间和地点得配合我的工作安排。我平时住上海,最近在改一个剧本,不能长时间待在乌镇。”
薄荧心里一喜——上海。简乔也在上海。这不巧了吗?身边的简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死死拽着薄荧的袖子,高兴得在原地悄悄蹦了一下,用口型对薄荧说:【包吃住!】
“第二,”豆叙顿了顿,歪着头,“别叫我豆老师啦。叫豆叙就行。”
薄荧愣了一下。豆叙。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迅速把注意力拉回到实验上:“没问题。那我戏剧节一结束就去上海,先找好适合测试的场地,然后联系你。”
“诶?”豆叙似乎很意外,撑着手杖微微前倾身体,“你不是在国外读博吗?怎么?不用回去吗?你导师不催你?”
薄荧叹了口气,手脚利索地把无人机小心塞回背包:“她现在正忙着跟我另一个导师隔空掐架,根本没空管我。除非我能自己把国内这组初步的实验数据跑通发到她邮箱里。所以——”
她拉上背包拉链,站直身体,看着他:
“配合您的行程,就是我的最大优先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豆叙交叠在盲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理所当然。
几秒后,他更灿烂地笑了一下,站起身:
“行。那上海见,薄博士。”
两人交换了微信。薄荧读博之后就渐渐戒掉了常看微信的习惯。倒也谈不上“戒掉”,用她的话说,本身就没什么休闲时间,世界上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只好用上微信的时间去玩别的。
她点开绿色图标,这两天的消息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她先机械地浏览了一下未读信息:在同门下周聚餐的接龙里敲了个“不参加”,又往家庭群里打包发送了几张乌镇的楝树花、蔷薇美图,外加一张酒店的全景拍摄与简乔刚刚传过来的两人自拍,用以证明自己仍然在地球存活。
处理完这些,她才点开“新朋友”界面。
申请栏的第一位,一张拉布拉多吐着舌头的大头萌照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底下的备注是:
【十三指定提词器申请成为您的好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再看了一下自己的名字:Ying Bo。很冰冷、很科研、很留学生。
点击同意。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聊天框就蹦到了微信列表的最顶端。
薄荧正打算放下手机,掌心里又是一震。
十三指定提词器:【收到,薄博士。】
十三指定提词器:【为了确保我们长期合作,我先代表十三来对齐一下我的下周行程。】
聊天框里又紧接着滑出了一条长达五十八秒的语音。
薄荧有些疑惑地把手机凑到耳边,点开了播放。剧场空旷的走道里,年轻男人的声音经过微信语音的压缩,带着一点颗粒感:
“薄小姐,是这样的,十三说它明天回上海之后要先去一趟视障协会做例行的年度行为评估,大概需要耗费三个小时。然后我周二和周三下午在话剧中心有两场剧本围读,如果你要带你的彼得·潘来跑数据的话,我建议你把场地选在话剧中心后门的那条梧桐树小巷里。那里的路况很适合你的导航测试,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附近有一家全上海最好吃的烘焙店,十三非常想念他们家的免费试吃全麦吐司……”
语音一条接一条,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长条。
薄荧默默地看着屏幕上已经堆到第三条的“50+”秒语音,又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荡荡的、只发过几条论文发布宣传和学术会议照片的朋友圈。
怎么会有人的话这么多啊。
为了彰显自己对未来合作对象的热情,薄荧点开录音键,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矫揉造作的活泼语调说:“好呀好呀豆叙,我下周一定让十三老师吃上全上海最棒的全麦吐司。”
松手,发送。
5秒。
薄荧看着自己寒酸的进度条,深感两人的社交能量并不匹配。她果断滑出这个界面,正好看到简乔在她们的大学室友群里热情洋溢地宣告:【报——!Ingrid博士下周将大驾光临本人的出租屋短住,欢迎各位名媛有空来聚!】
薄荧面无表情地从收藏夹里翻出一个“老鼠的命也是命”发送过去,代表深陷学术困境的南洋牛马,完成了今日的发言。
剧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了。薄荧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背包,和简乔一起往外走。
乌镇五月的晚风带着楝树花的苦香,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临河的店铺大多准备打烊了,只有三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微风里轻轻晃。
简乔挽着她的胳膊,还在兴奋地念叨:“你看看你,追实验对象追到上海去,这是什么好运气?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是一直说要一起住嘛,就像大学的时候一样。我跟你说,我那个小开间可挤了,你来了只能睡地上。”
“我买气垫床。”
“那你可别半夜翻身压到我的充电线。”
薄荧扭过头看她,“简乔,你的房间到底有多乱?”
“……去了你就知道了。”
薄荧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豆叙的语音条还挂在聊天框里。全麦吐司。梧桐树小巷。话剧中心后门。去上海的方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提醒她:埃丽安娜知道你去上海吗?
答案是不知道。导师以为她在新加坡,老老实实地每天上班,跑模型、调代码。如果老太太突然心血来潮发一条“Ingrid,你现在在办公室吗,你过来一下”。她要从上海飞回新加坡,五个多小时的航班,加上请假、解释、编理由。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埃丽安娜并不是那种好说话的“外国老太太”。相反,她的严谨和固执在业内是有口皆碑的。何况,她现在和一个火药桶一样。
可是不去上海,实验怎么办?豆叙在上海,实验场地在上海,唯一的实验对象在上海。她总不能把人绑到新加坡来。实验数据不会自己长出来,无人机也不会自己学会给盲人导航。
薄荧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到了上海之后,先给埃丽安娜发一封邮件,就说自己“回国处理个人事务,但远程工作不会停”。先斩后奏,但斩了之后立刻奏。老太太最近忙着和阿莱西亚吵架,大概率不会细究。
就算细究,大不了她再一个飞机飞回去给埃丽安娜道歉。这也是为了工作。埃丽安娜会理解她吗?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而且,她想起豆叙说“上海见”时那个更灿烂的笑。
就当作是一次田野调查。反正本来也要去米兰的不是吗?
“乔乔,”她忽然开口。
“嗯?”
“你家附近有没有路面平整、没太多台阶的公园或者步行街?”
简乔翻了个白眼:“合着你到上海第一件事不是请我吃饭,是找实验场地?”
薄荧立刻挂上狗腿的笑容,拽着她胳膊晃:“请你请你!请你吃最贵的!”
简乔低头刷小红书,嫌弃地抽了抽胳膊没抽动:“这可是你说的。不过我先声明啊,我现在是没钱硬花,以我现在的消费习惯,你真养不起。”
薄荧腻在她身边,笑着说:“我用养Claude Code的预算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