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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时间困住的人 原来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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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见比薄荧预想的还要迅速。
几个小时以前,简乔趴在酒店的双人床上专断独行地决定了这几天的观剧行程。作为J值99%的秩序主义者,薄荧乐于在旅行中将那1%的P人属性发挥到极致。
简乔选择的第一场戏是《拒绝飞行的彼得·潘》,一部把古典童话解构成现代荒诞轻喜剧的先锋话剧。
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作为上海亚洲大厦的常驻嘉宾(台下)、为小剧场音乐剧和话剧天使轮投资(买票)无数的至尊VIP,她有一套独特的选剧准则:题目越大,剧情越差;题目越小,说不定还有惊喜。
三百人容量的小剧场里坐了一大半,上座率还不错。薄荧和简乔来得不早,在第五排的左边找到了连排座位。台上的演员台词你来我往,小刀片蹭亮。编剧用一种黑色幽默,将那个“看似无所不能、实则恐高自卑”的彼得·潘剖析得淋漓尽致。全场观众一会儿哄堂大笑,一会儿又被台词里那种深深的孤独感刺痛。
薄荧拿手背擦了擦眼泪。她坐在黑暗里,心里想:简乔真是慧眼识珠,这个编剧的确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创作者。
一个半小时的戏转瞬即逝,台下掌声雷动。
到了主创团队上台的观众问答环节。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说:“……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本剧的编剧——豆叙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薄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翻了一下手里的临时场刊。
她一向是不喜欢在看戏之前看场刊的,这得益于她有一位特别爱在看戏之前对她进行“考考你”的前男友。她总固执地觉得,如果一个戏剧不能让人完全独立地看懂,那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戏剧。
场刊上写了他的名字:豆叙。
原来他叫豆叙。好特别的名字。
原来他不是来看戏的,他是写戏的人。
原来那个“非常有天赋的创作者”就是他。
舞台侧面的灯亮起,照亮了上台的通道。一个身穿黑衬衫、手里握着盲杖的年轻男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了上来。在他身前,中午见到的那只黑色拉布拉多正步履沉稳地走着,导盲鞍在灯光下很显眼。
观众席中因惊讶而一片哗然。
豆叙接过话筒,笑着说:“大家别紧张,刚才台上的彼得·潘虽然恐高,但编剧本人身体健康,只是下台阶需要点场外援助,大家也可以把掌声送给我们的特邀主创十三老师。”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原本有些微妙和惊讶的气氛一下子就被他这几句轻松的自嘲给化解了。
薄荧坐在台下,她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似的。她见过太多视障人士在公共场合的局促。被注视、被议论、被小心翼翼地区别对待。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用自嘲把所有的同情和怜悯都变成了大家的笑声,好像这一切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主持人也松了一口气,笑着接话:“感谢豆老师,十三老师今天确实辛苦了。那现在我们把时间留给台下的观众,有请想要提问的观众举手。”
薄荧就是在这一刻,顶着周围还没完全平息的掌声,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
“那就请……”主持人巡视一圈,“第五排左边齐刘海的女生提问吧?”
薄荧接过话筒,握着麦克风发问:
“谢谢各位精彩的演出。我想向编剧老师提问。豆老师您好,这个故事太精彩了。原著里的铁钩船长最怕那只肚子里有闹钟、一直在追赶他的鳄鱼,因为那代表着无法倒流的时间。但在您的这部戏里,彼得·潘虽然不会长大,但他似乎比铁钩船长更害怕那个滴答作响的闹钟。这有什么深意吗?”
或许是薄荧的错觉,舞台上坐在最侧座位的豆叙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一点。他把麦克风凑到唇边:
“这位观众看得很细,谢谢你注意到这个设计。
现实里的铁钩船长害怕时间,是因为时间会带走他的体力、权势和生命,那是属于成年人的恐惧,人们恐惧衰老和死亡。但戏里的彼得·潘不一样,他拥有永恒的童年,按理说他是游离在时间之外的。他之所以比任何人都害怕那个闹钟的滴答声,不是因为那是宣告死亡的钟声,是因为,那是提醒离别的倒计时。
永无岛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过去和未来,所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故事,都像是在沙滩上画画,潮水一涨就什么都不剩了。彼得·潘害怕闹钟,是因为每一次滴答声响起,都在提醒他,温蒂总有一天会顺着这个声音回到有重力、有四季、会衰老的现实世界里去。而他被留在了没有时间的荒岛上,看似自由,其实被永远困在了孤独的保质期里。”
薄荧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本来是来找切入点的,但这段话让她忘了这件事。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实验室改代码的深夜,想起课题停摆后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还有她的朋友,许许多多的过了一个阶段就不再联系的朋友。原来他说的不是彼得·潘,是所有被时间追赶的人。
豆叙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舞台上的灯光有些晃眼,他忽然挑了下眉,脸上那股天马行空的活泼又一次浮现了上来。
“当然,这里面也有作者的私心。因为在写这个戏的时候,导演和我们都觉得没办法调整到好的状态下,经费每天都在燃烧。这种惧怕,也是我本人对Deadline的惧怕。”
薄荧在笑声中拿起话筒。她努力把思绪拉回来,把话题转到了她原本准备好的方向:
“豆老师说的我也很有同感。在生活中,我们总有追赶时间、惧怕时间流逝的时候。比如我是一个学生,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我的课题。这是一个关于飞行的戏剧,彼得·潘因为惧怕飞行不想离开永无岛,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追求鸟瞰地球的梦想已有几百年的历史。”
她顿了一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样图穷匕见比较自然:
“我本人就是研究无人机的,在这个时代,无人机就像是现实版的彼得·潘,人们赋予了它飞行的能力,希望它能像永无岛的仙子一样无所不能,甚至去代替盲人的双眼、去引路、去导航。但在现实中,想要让它们安全地降落到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去真正服务一个视障人士,同样要和时间赛跑。所以,我真的很希望邀请豆老师参加我的研究。”
在两百多人的注视下说完这些话,薄荧的手心是一层薄薄的汗。掌声和善意的笑声再次在小剧场里响了起来。主持人不知道中午的插曲,忍不住笑着拍手:“哇,我们戏剧节的观众真是不容小觑,连无人机领域的博士生都来看戏了。谢谢这位观众,不仅讨论了戏剧,还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科技课。”
舞台中央,豆叙手里的麦克风还没放下。
他听着薄荧那段极力把话题往“无人机”上生拉硬拽的发言,唇角动了动,似乎在拼命忍着笑。
实在忍不住了。
他在舞台上用手捂住脸,笑的肩膀都在乱颤,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薄小姐把Q&A环节变成了她课题的招募简章。
“好啊。”
笑够之后,豆叙再次把麦克风凑到唇边,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被打败了的妥协。他歪了歪头,冲着薄荧的方向清亮地笑答:
“既然这位观众都把现实世界的飞行梦想搬出来了,那为了不让我们的彼得·潘在永无岛上彻底失联,等散场之后我们仔细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