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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相熟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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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满儿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把帕子团了团又塞回自己的袖子里,“下次记得自己带帕子。”
满儿说完后,然后拿起那把伞,撑开了,“我倒是要看看这伞会不会坏。”说着,就带着小丫鬟走了。
独留他一个人在庙内。
他转过身,看着观音,神色复杂。
那年,汀越府没人不知道苏家的小姐被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追得紧。
苏老爷在茶楼里听见人议论,回来气得摔了一只茶盏,苏夫人端着参汤进去劝,说那年轻人虽然来历不明了些,可对满儿确实上心,若是可以,正好可以招上门,苏大少爷则直接放话要打断他的腿。
可满儿自己倒是不急不躁的,照常上街、逛铺子、坐在秋千上晃着腿数星星,只是她开始留意街角有没有那个人坐着看书的影子了。
有一回日落,她跑到城门口那片坡地上摘野花,他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捏着一根用草叶编的蚂蚱,绿油油的,翅膀上还缀了两朵极小的蓝色野花。
他把草蚂蚱递过去的时候,满儿低头看了很久,她把手里的野花往地上一撒,接过了那只草蚂蚱,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弯弯的,“编得真丑。”可她还是把那只草蚂蚱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了,然后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跑了。
那年春末,满儿自己出了城,她在府里闷得慌,前一日刚跟苏夫人拌了嘴,苏夫人说她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二话不说撂了碗筷回屋睡了,第二天天不亮就揣了两个包子叫上丫鬟溜出了门。
马车出了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片缓坡下面,坡上长满了野草,刚没过脚踝,草尖上的露水被日光照着像缀了一地细碎的珠子。
坡顶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满树的白花开得正盛,密匝匝地遮了大半天,风一过花瓣就扑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满儿跳下车就往坡上跑,裙摆拎在手里露出一截白绫袜,她跑到梨树底下仰头转了两圈,花瓣落在头发和肩膀上,她也不拍,就张开手臂站在那里让花落在她身上。
丫鬟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喊“小姐你慢些”。
满儿蹲下来捡了片完整的梨花夹在指间对着日光看,花瓣薄得透亮,脉络细得像画上去的。
她正看着,目光越过花瓣的边缘,忽然瞥见了坡下不远处的一个人影,那人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面前支着一张矮案,案上铺着纸,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眯着眼认了一会儿,眉梢一挑,是他。
可真是巧!
她把手里的花瓣随手一丢,提起裙摆就往坡下跑,丫鬟在后头喊“小姐你去哪儿”,她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声“你等着我”。
她跑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下,直起身来,歪着头看他在纸上的画,纸上的墨迹才刚刚开始,几笔勾勒的线条还零零落落的,看不出形来,可他的笔走得稳,落笔的力道也匀。
满儿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在画这棵梨树?”
他抬头看她,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倒是没有意外的神色,他点了点头,“随便画两笔。”满儿看了看他纸上的画,又转头看了看坡顶那棵老梨树,花瓣还在落着。
她转回来看他,嘴角翘了翘,看“那你把我也画进去。”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站在槐树底下,日光把她那件浅杏色的春衫照得发亮,她偏着头看他,等着他答话,“我画得不好。”
“不好我也要。”她说完,转身就跑了,跑了几步在坡上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我站到树底下去,你画吧。”
她说完就跑上了坡,在梨树底下站定了,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和肩膀上,她伸手拂了拂,又把手放下了,站得直直的,然后她又觉着太古板了,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捡起了一朵半开的梨花,朝他大喊了一声,“好了,你画吧。”
他坐在槐树底下,握着笔,看着坡顶上那个站在梨花雨里的身影,她没有催他。日光从梨树的枝丫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低下头,笔落在了纸上,他画得很慢,慢到满儿觉得累了,远远冲他喊,“你画完了没有?”
他抬头说快了,又低下头去,其实他早已经画完了,他只是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
满儿等不及了,跑了过来,跑过来时裙摆带起了一阵风,扑到他面前,仰着脸说,“给我看看。”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了袖中,“还没画完,等回城了裱好了再给你。”
满儿叉着腰看他,嘴角撇着,可眼底是弯的,“那你不要忘记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头顶上还粘着一片梨花,伸手拈了下来,搁在自己掌心里,“不会忘记的。”他说,“我回去画好了就给你。”
满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要快些。”她说,“别让我头发都白了还没看见。”她转身往坡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扬了扬手,然后她跑远了。
他坐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那幅画,画里的满儿坐在梨树底下,侧着身,偏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他已经画完了,他只是不会把它给她。
后来那幅画在城主府的小院子里挂了百年,画里的满儿永远站在那天的日头和梨花里,笑着,头微微偏着。
那年夏天,苏府给苏老爷办寿宴,满儿跟他提过一嘴,说“你要不要来?”
他应了,他知道苏家未必欢迎他,可他还是想去看看。
寿宴那天苏府大门开了,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料子已经薄了,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可他只有这一件能见客的衣裳。
他提着一只锦盒站在门房递了帖子,门房看了一眼那张名帖上寒酸的名字,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他进去。
苏府正厅里摆了八张大圆桌,红木的,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来客多是汀越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华服,笑语晏晏。他走进来的时候,满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暗暗打量他。
苏老爷坐在上首,正跟旁边的绸缎庄老板以及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说话,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一下。
苏夫人坐在旁边,捏着帕子朝他点了一下头,很快又把头偏过去了。
苏大少爷站在厅堂另一头,正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说话,远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些许恶意。
宴席开了之后他被安排在末席,挨着门边,右手边是一根漆柱,左手边坐的是苏府一个管账的老先生,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自己面前那碟菜,碟子里的菜色比主桌的差了不少,他也无所谓。
可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大少爷端着酒杯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酒兴正好。
苏大少爷走到他桌前,停住了,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我听说你一直缠着我妹妹?”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齐刷刷地转过了头来。
他坐着,仰起头看着苏大少爷,日光从敞开的门扇斜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因久病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苏大少爷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酒壶,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酒液满到杯沿,他递过来,碗沿上还沾着方才没擦干的水渍,“喝一碗,你喝了这碗酒,我就算你是客人。”语气和善,可眼底却不是这样的。
整个厅堂安静了一瞬,苏老爷在上首看了这边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苏夫人绞着帕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那杯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苏大少爷和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戏谑。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酒,酒液澄澈,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苦涩逼人,他不爱喝酒,酒入喉的时候在嗓子里烧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有咳。
他又喝了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把一碗酒喝完了,碗底朝天翻了翻,没有剩一滴。
苏大少爷看着他喝完,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好酒量。”说完,带着人走回主桌那,扔下一句,“抓紧吃,吃饱了就离开苏府。”
苏大少爷走后,他在原位上坐了一会儿,等着那股烧灼感从喉咙里慢慢退下去,旁边桌的人还在偷偷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一停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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