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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灭门 他的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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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桌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满儿不知道从哪溜过来的,手里端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搁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是后厨刚蒸好的。
她在挨着他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看旁人投来的目光,把碟子往他面前一推,说,“你尝尝这个,我刚从厨房拿过来的,厨子新做的,很好吃。”
宴席散了之后他走到门廊底下透气,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凉意,把酒意压下去了一些。
他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满儿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她满儿撇了一下嘴,又说,“我刚才才听说我哥逼你喝酒了,要是有下回,你就直接泼回去,要是泼不过,我来帮你。”
“我刚才已经去骂过他一顿了,你放心,有我罩着你。”
他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弯了腰,扶着廊柱咳嗽起来,咳得肩膀直抖,把肺里的酒气都咳出去了。
满儿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走过来拍他的后背,手掌落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旧袍子传过来温温热热的暖意,“你别笑了,笑成这样也不怕岔气。”
他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咳出来的泪,看着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藏在廊檐的阴影里,嘴角翘着,像是狐狸。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偏偏是苏家的?
苏家出事那夜,满儿被丫鬟从偏院拖了出来,丫鬟的手在抖,攥着她胳膊的力道时松时紧。
她把满儿按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捂住了她的嘴,捂得满儿几乎喘不上气来。
满儿透过那双手的指缝看见了厅堂里的火光,看见了那些灰白的、细长的小东西顺着门框和窗棂爬进爬出,丫鬟的手在她面前越抖越厉害,最后终于松开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滑下去,再也没爬起来。
满儿坐在廊柱后面的暗处坐了一整夜,月光从她脚边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那些爬动的东西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爹坐在他日常坐的那把紫檀木圈椅里,椅背上的云纹雕花她从小摸到大,小时候她调皮,将椅子弄倒了,上面一道纹路被磕破了,留下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此时他爹躺在那把椅子上,头微微仰着,嘴巴张着,张到了一个不该张到的宽度,像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被从他喉咙深处拔了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映着厅堂顶上那盏悬着的、正在晃动的油灯,两团小小的火光在他眼底忽明忽灭地跳着。
她娘倒在门槛里面半步的地方,脊背抵着门框,头发散开了,一脸惊恐,眼睛瞪大,她娘的手伸向门外,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看不见。
她哥靠在墙根底下,身后是一口半人高的水缸,水缸被他后退时撞裂了一道口子,水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渗,她哥半坐半躺地靠着水缸,头歪向一侧,舌头被拔出,两颗眼珠子掉落在一旁。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东西在月光底下慢慢地、慢慢地都爬回了阴影里。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了,先到的是苏老爷的弟弟,按辈分满儿该叫他三叔,他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和一个穿短打的伙计从侧门进来,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在厅堂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没有走进去,转身往苏老爷的书房去了。
没过多久苏老爷的堂兄也来了,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几口空木箱,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还敞着的门窗和翻倒的桌椅,摸了摸下巴,叫身后的人把车赶到后院的库房门口。
两个人后来在院子里碰上了,隔着几步远站着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们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紧两头都在使劲儿。
满儿的五婶后来也到了,坐着一顶青布小轿,下来之后没有往厅堂走,径直去了苏夫人的内室。
满儿坐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走过她面前,从她爹的屋里搬出账册,从她娘的妆台里翻出首饰匣子,从库房里抬出一箱一箱的旧物,他们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廊柱后面坐着一个人,谁也没有停下来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满儿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把庭院的灰土踩得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移开了,落向院门口的方向,在那扇还敞着的木门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人,可是那扇门一直空着。
过了大半日,他来了,他走进院门的时候,三叔正指挥人把一口大樟木箱抬上驴车。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人,越过翻倒的花盆和散落一地的碎瓷,穿过廊柱和月光,落在了满儿身上。
满儿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眼眶里满是泪水。
他穿过院子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高度正好和她坐在台阶上的视线平齐。他没有问她怎么样了,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说那些苏府里的叔伯们说了一个早上的客套话。
他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微微蜷着。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他说,“我娶你,从今以后我会照顾你,你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旁人拿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偏移,“我会替你都拿回来。”
满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日光底下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终于哭出声来。
院子中的三叔五婶堂哥看了过来,不过一瞬,又移开了视线。
等哭够了后,满儿抬起头,“你说真的?”她问。
他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那些声音还在响着,三叔在催人把箱子搬快些,堂兄在跟账房先生争一件瓷瓶的归属,五婶从内室出来,手里攥着苏夫人留下的一对玉镯子。
满儿把目光从那些身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那你可别骗我。”
他说,“我不骗你。”
满儿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她说,“那你帮我把我家的东西要回来,他们搬走的那些,一样都别少。”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院子里那些正忙着搬运的叔伯们。
满儿坐在廊柱底下,看着他朝那些人走去的背影,他开口说的话她听不太清了,只看见三叔的脸色变了,堂兄放下了手里的箱子,五婶从内室探出半边身子来。
她看着他,看他在满院狼藉中,替她把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要回来,一件都没有少。
满家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灵幡哗啦啦地响。
满儿走在棺木后面,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袖子宽大得能折两折,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细了。
她没有哭,泪早就流完了,从苏府出来到城外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裙摆沾了泥,鞋面上落了一层灰白的尘。
两三日没有进食,她踉跄着要摔倒在地上,有人过来扶她,她轻轻推开了,继续走。
到了坟地,棺木一具一具地下葬,满儿站在新翻的泥土旁边,看着那些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把棺材盖严实了,堆成几个并排的坟包。
风把孝布吹起来蒙住了她的脸,她伸手拨开,露出底下那张被风刮得有些发白的脸。
满儿就在那站着,看着他们将那些土全部填平了,等最后一锹土被拍实了,等帮忙的人陆续收了锹退到后面去了,她才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倒了下去。
她没有摔在地上,他站在她旁边,伸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膝盖半跪在泥土上,把她拢进怀里。
满儿的嘴还张着,她现在才深刻意识到,她没有爹娘了,也没有哥哥,她的丫鬟也不在了。
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梁慎安把她抱起来,抱离了那块新土,穿过那些散去的背影和翻卷的灵幡,把她抱进了停在一旁的马车里。
他把她放在坐垫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掉了那颗水珠。指尖碰到她眼角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颤。
回到苏府之后他把她安置在了偏院那间她自己的屋里,他把她放在床上,脱了她的孝鞋,又替她盖好了被子。
满儿在昏睡中蜷着身子,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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