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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相识   城主的 ...

  •   城主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白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塞子,他用拇指把红布塞拨开,把瓶口凑近了新娘被迫仰起的脸。

      新娘的嘴唇紧闭着,她偏过头想躲开,可下颌被他稳稳地掐着,那点挣扎在他的力道面前几乎看不出幅度。

      顾星的手推开了窗户,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她落地的时候靴尖碰了一下窗台底下的青砖,发出一声轻响。

      城主的手停住了,偏过头来,烛火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暖红的边,他捏着新娘下颌的手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温温和和的,“你是来找我的?”

      “从后院翻进来,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又在我婚房的墙根底下蹲了大半天。”他一样一样地说着。

      他另一只手微微一松,那枚白瓷瓶从他指间落下来,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了半圈,瓶口朝下,却什么都没有倒出来,瓶子已经空了。

      新娘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喉咙爬下去了,她的眼睫在微微发颤,整个人靠在床柱上,张口想要求救,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城主松开了掐着她下颌的手,退后半步,站直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检查指腹上有没有沾到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顾星,嘴角浮上一层笑意,声音依旧温和,“你来得正好,我本来想着还得再找一趟,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顾星在城主松开新娘下颌的瞬间动了,没有任何预兆,她没有去管城主,而是扑向了床沿,一只手抄住了新娘的腰侧,另一只手劈在她攥着床柱的手指上。

      新娘的手指被那股力道震得松开了,整个人被顾星从床沿上捞了起来,踉跄着被她带向了桌案的方向,她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城主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拦,他只是偏过头,看着顾星把新娘从桌案边上拉开了几步,看着她伸手在新娘的后背上某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新娘弯下腰去,开始干呕,先是几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地找着出口。

      她的手撑着桌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她的嘴里溢出一丝暗红的涎水,然后又是一丝,新娘张开了嘴,一团灰白色的、小指头粗细的东西从她的喉咙深处被翻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蚕,通体灰白,表面覆着一层粘稠的透明液体,在桌面上缓缓蠕动着,试图把自己重新蜷起来。

      它身上裹着一层极细的、像蛛丝一样的红线,那些线是从新娘的体内被一起带出来的,丝丝缕缕地缠在蛊虫的身体上,还在微微地抽动着。

      新娘的身体软了下来,被顾星一只手扶住了肩头,靠着桌沿滑坐在了地上,她的呼吸急促而浅,嘴唇还带着一点被掐过后留下的淡白色印痕,可她的眼睛已经重新有了焦距,正在一点点地恢复清明。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条正在缓缓蠕动的灰白虫子,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城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条蠕动的蛊虫被吐在了桌面上,他的脸上没有怒意,脸上还是带着那层假笑。

      城主看着那条虫子在桌上扭动了几下,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盖了上去,“你果然有点本事,怪不得能将她带走。”

      顾星把新娘在墙角的椅子上安顿好,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顺了,才直起身转向他。
      “她?你是指哪个她?”顾星开口问了一句,眼神冰冷。

      城主伸出手隔空点了点。

      顾星察觉到陶瓶的动静,将其掏了出来,城主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陶瓶上,笑意加深,变得更加柔和,“她是我的。”

      说着,城主凌厉的招式袭来,要将顾星手上的陶瓶夺走。

      顾星侧身闪过,“你不用着急,她也想你了。”想好好找你算一算账。

      城主没听出来顾星的言下之意,还真以为满儿是想他了,一脸的惊喜,“我已经找到了人替代满儿,也找到法子将她复活,只要她复活了,我们就能回到以前。”

      听到这话,陶瓶中的满儿挣扎得更加厉害了,顾星干脆将她放了出来。

      满儿一出来,就裹挟着阴风朝城主扑了过去,“梁慎安,我要杀了你!”

      城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样貌,失了神。

      【汀越的夏天总是湿热的,冬天总是湿冷的,偏偏他的身子还不好,每次换季,总要生几场大病。

      那年他刚从一场大病里挣出来,瘦得颧骨都突着,整个人恹恹的。

      满儿那年刚满十六,坐在轿子里掀了帘子看街边小摊上的绢花,素白的手指捻起一朵浅粉的,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看了看,撇了撇嘴,“颜色寡淡,我不要。”正要把花放下,余光扫到街对面站着个人。

      她“哎”了一声,目光落定,那人瘦得颧骨都突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眉毛一挑,偏过头跟丫鬟说,“那个人瘦成那样,站那儿怕不是被风一吹就倒了。”

      丫鬟赶紧扯她袖子,小声说,“小姐别看了”。满儿偏要看,她趴在轿窗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又打量了他几眼。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亮得很,满儿忽然冲他说了一句,“你站那儿别动,等我回来给你买碗粥。”轿子过去了,她还从帘缝里朝后面摆了摆手。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那条街上的日影从他脚底移到了墙根。

      等的不是那碗粥,而是那个人。

      此后,满儿发觉这人怎么处处都在,她上山拜庙祈福的时候能瞧见他,出城赏花的时候也能瞧见他,就连她偷溜出门也能碰见他。

      他不走近,只是坐在不远处,手里要么捏着一卷旧书,要么搁着一根随便捡来的草茎,低头假装在看,等她路过的时候再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满儿起初只是撇撇嘴,跟丫鬟说“又遇见那人了。”

      后来有一回她从绸缎庄出来,手里捏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看见他坐在对面的石阶上,风吹着他那件旧袍子的衣摆,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日光把他的眉目照得温柔的。

      满儿忽然就笑了,冲他喊了一声,“你天天坐在那儿,是那块石头坐着特别舒服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灰,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枝小小的白栀子,花蒂上还缠着一根红绳,“路过花摊看见的,觉得你戴应该好看。”

      满儿低头看了看那枝栀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眉梢挑了挑,然后伸手接了过去,顺手别在了耳后,白的花,乌的发,衬得她更加娇俏了,“这都什么季节了,你还能找到栀子花,你这人真是”她说,尾音上翘着。

      满儿话未说完,转身就跑走了。

      有一回他在市集上碰见她跟丫鬟拌嘴,满儿非要买一只编了一半的竹篓子,说她回去可以自己编完。

      丫鬟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哪里会编这个,仔细你的手,这要是划伤了该怎么办?”满儿正要反驳,看见他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那只竹篓子塞进他手里,“正好,你帮我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半成品的竹篓,竹篾参差不齐地翘着,“我不会。”他说。

      满儿歪着头看他,“那你就学。”

      他就真的买了几根竹篾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学着编,手指被竹篾割了好几道细口子,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满儿蹲在旁边看着,开始还笑他笨,看他编了半个时辰还没编出个形状来,忽然站起来往旁边的摊子跑过去,买了一小罐伤药和几块干净的布,塞进他手里,“好了好了,别编了。”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攥着那罐伤药坐在石头上,低头看自己指腹上那些细小的口子,伤口边缘泛着一点点红。

      再后来有一回下大雨,满儿被困在城外的观音庙里,雨帘把庙门封得严严实实的,她坐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扯着串珠玩,忽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印,手里却攥着一把伞,伞是收着的,没有撑。

      满儿愣了一下,“你有伞为什么不撑?还有,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滴,“雨太大了,若是撑伞,我怕伞会坏。”

      说着,他将伞递给了满儿。

      满儿看着那把伞,又看看他湿淋淋的模样,忽然别过头去,对着殿里的观音像说了一句,“这人心眼太多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块干帕子,踮起脚按在他滴水的额角上,极其粗鲁地擦了擦,帕子被雨水洇湿了半边,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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