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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晴   阿莲深 ...

  •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些,“那你明日还想见我吗?”声音不大。

      江渡地头看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弯了一下,弯成一道很浅很浅的弧,“想的。”很轻很轻,轻到阿莲差点没听到。

      客栈到了,阿莲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伞柄往他手里塞了一下,松了手,然后转身跑到了客栈内,看着江渡笑了一下。

      “伞你拿着,明日还我。”阿莲说。

      江渡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他也看着阿莲笑了。

      江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莲还站在客栈门口,隔着雨幕看着他。

      阿莲瞧见江渡的嘴唇动了动,隔的太远了,听不到说的是什么,但那口型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阿莲。

      直到江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阿莲才走进客栈。

      小六子正趴在柜台上擦一只铜壶,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调子七拐八拐的,没有一句在正拍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阿莲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一层没褪干净的笑意,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就咧开了。

      “客官,我刚才可是瞧见了。”他把铜壶放下,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意促狭得很,“明日,明日,你再将伞还给我,啧啧。”

      阿莲平日里若被人这样取笑,那肯定会拿话堵回去或者用拳头叫那人闭嘴,可她今天心里头美滋滋的,那点笑意挂在脸上,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下巴微微扬了扬,朝他哼了一声,也不辩解,就那么带着笑朝楼梯走去。

      小六子瞧她不恼不羞,有些意外,低下头去继续擦那只铜壶,壶身被他擦得锃亮,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一团。

      他擦了没两下,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可惜了……江渡……”

      阿莲的脚已经踩上了一级楼梯,听见这句话,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皱了皱眉,走近了两步,“什么可惜了?”

      小六子抬起头来,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话,握着铜壶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些僵,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很快便咧开嘴重新笑起来,“我是说,要是江渡他父亲没死,他想必早就下场捞个秀才老爷的名头了,他学问那么好,多少有些可惜。”

      阿莲一听这个,下巴又扬起来了,这回扬得更高些,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什么秀才?他是可以做状元的。”

      小六子愣了一下,他看着阿莲脸上那种认真的、理直气壮的神色,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收了回去,低下了头,拿手里的干布用力擦着铜壶的底座,擦了两下,声音低低的,从柜台后面传上来,“是是是,状元,江渡以后是要中状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藏在柜台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

      阿莲没有注意到,她心里装满了别的东西,江渡喊她的名字,那把修得齐整的伞,那句“明日还回来”的约定,她转身噔噔噔地上了楼,木头的脚踩在木楼梯上,声响比往常响些。

      小六子抬起头来,看着阿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手里的干布停在铜壶上面,不动了。

      他看了楼梯口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擦那只已经擦得发亮的铜壶,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儿,声音很轻。

      阿莲推开房门的时候,顾星正坐在窗边。从她那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河对面那条巷子,能看见巷口那棵歪脖桃树的一角,也能看见桥头那段路,现下已经没人了,只剩空空荡荡的桥面。

      “回来了?”顾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那层藏不住的笑意之间停了一瞬。

      阿莲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满心都是松快的,是欢喜的。

      “江渡就是水生,”阿莲的语气笃定,“水生就是江渡,他就是他,不管他记不记得,他就是。”

      顾星看着她,没有接话。

      第七日,

      阳光透进窗纸的时候,阿莲就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身侧,歪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窗外的天是亮的,不再是那种被雨雾捂着的灰濛濛的白,是一片清清朗朗的、带着淡淡金边的亮。

      河面上没有雨圈了,水面平平整整的,映着阳光,映着对岸桃树的倒影,粉白粉白的一团,安安静静地浮在水上,风一吹,便落下一片。

      雨停了,

      雨终于停了。

      阿莲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青砖上,凉丝丝的,但她顾不上,她把窗子推开到底,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整条河活过来了,有人在河边浣衣,棒槌起落的声响“啪啪”地传过来,清脆的。

      对岸的巷子里有人在竹竿上搭被子,花花绿绿的一溜儿,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

      水面上有船摇过去了,摇橹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对面的船上有人应了,声音隔了半条河传过来,带着笑,长长的一声“欸——”。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来这以后吸进来的最干爽的一口气,没有潮气,没有雨腥味。

      阿莲转过身来,顾星早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她。

      “雨停了。”阿莲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嗯。”

      “我今天要出门。”阿莲已经开始翻衣裳了,她从包袱里扒出一件嫩黄色的衣裳,顾星从未见她穿过,有些皱了,她拿手使劲抻了抻,又对着窗外的光亮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穿上了。

      她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又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拿梳子使劲梳了梳,梳完后,大喊一声,“我出去了。”就跑了出去。

      顾星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拦她,只说了一句,“他应该在门口等你。”

      阿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看顾星,脸上浮起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像被说中了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心思,“你怎么知道的?”

      顾星指了指窗外,阿莲扑到窗边往下看,客栈门口的石板路上,江渡站在晨光里,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怀里抱着一把伞,正是那把画了墨兰的油纸伞。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微微仰着头往客栈的窗口看,正好对上了阿莲探出来的那张脸,他一愣,随即笑了,朝她举了举手里的伞。

      阿莲连忙将头缩了回来,又忍不住探出去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了。

      顾星在窗口看着阿莲从门廊里冲出去,在江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

      她站得有些不稳,微微晃了一下,江渡伸手虚虚扶了一把,没有碰到她。

      阿莲仰着脸跟他说了句什么,江渡低头听,嘴角一直弯着,然后两个人并肩沿着河岸往书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贴在一起,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动着。

      街上的人果然比雨天多了好几倍,沿河的摊子都支起来了,卖糕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热气腾腾地挤了一路。

      一个妇人挎着竹篮在喊“新鲜菱角”,旁边卖豆腐脑的老汉拿木勺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有个小孩跑得太急撞上了江渡的腿,江渡弯腰扶了他一把,小孩仰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又跑开了。

      阿莲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她的嫩黄色衣裳在阳光底下格外鲜亮,像一朵刚从枝头绽开的迎春。

      江渡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衣裳的颜色上,笑了一下,“这件衣裳很好看。”

      阿莲的步子顿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层淡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平常话挡回去,可今天的天太好了,阳光太好了,江渡看她的眼神也太好了,她舌头打了结,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也觉得好看。”

      “嗯,很适合你。”江渡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被街上的喧嚷裹着,传到阿莲耳朵里却清清楚楚的。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大概是配合阿莲的步伐,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巷子拐角有个卖糖藕的小摊,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拿竹签扎了一块糖藕插在碗沿上。

      江渡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换了一小块包在荷叶里的糖藕,转身递给阿莲。

      “你尝尝,烟渚的糖藕跟别处不一样,藕孔里塞的是糯米和桂花,蒸透了再浇糖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的,就是……路过看见了,觉得你会喜欢。”

      阿莲接过来,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揭开荷叶咬了一口,藕糯糯的,桂花香混着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温温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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