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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永安七年 ...

  •   阿莲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又低头咬了一口糖藕,含含糊糊地说,“甜的,我喜欢。”

      江渡看着她低头咬糖藕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停了下来,等着阿莲吃完。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阿莲说北边的山到了秋天会变成红色,江渡说烟渚的冬天不下雪但河面上会结薄薄一层冰。

      阿莲说她在路上见过一只会站在牛背上的鹭鸶,江渡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瘸腿的猫后来跑掉了再也没回来。

      ……

      都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件事在阳光下说出来,都像被晒透了,暖烘烘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书院门口到了,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朝江渡喊“江师兄今日怎么来晚了?”,江渡笑着摆了摆手算回应。

      他在门口站住了,转过身来看阿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我进去了。”

      “嗯。”

      江渡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门槛边,阳光从门洞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他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阿莲面前,是一枚小小的桃木梳,梳齿细细密密的,梳背上刻着一朵五瓣小花。

      他耳根有些红,声音放低了,“今天早上路过东街的铺子看见的,觉得你应该用得上,你的……。”他没说下去,大约是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太好。

      阿莲呆呆地接过来,桃木的梳子落在掌心里,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梳背上那朵小花,花瓣五片,简简单单的,跟那棵歪脖桃树上的花一模一样,她攥着梳子,指尖摩挲着那朵刻出来的花,抬起头来看着江渡。

      “你…很喜欢桃花?”江渡见她一直在摩挲这朵桃花,于是开口问了一句。

      阿莲点了点头,“喜欢,很喜欢。”

      江渡也跟着点了点头,往门洞里退了一步,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书院。

      阿莲站在书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桃木梳,阳光落在她头顶上,把她的头发晒得温温热热的。

      她低头又看了看梳背上那朵花,嘴角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客栈二楼窗口,顾星一直看着河岸那边的动静,她看着阿莲从客栈冲出去,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看着江渡递糖藕、递梳子,看着阿莲站在书院门口攥着那把梳子发呆。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手指在窗框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一下,一下,一下。

      顾星把目光从书院门口收回来,落在河面上,看着那片平静的、被阳光照得发光的水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收回手,关上窗子,转身下了楼,楼下阳光正好,小六子正趴在门口看街上的热闹,看见顾星下来,咧嘴笑了笑,“今日天气真好!客官要出门逛逛?”

      顾星点了点头,跨出客栈。

      阳光晒了大半个上午,街面上的潮气蒸腾起来,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蒙蒙的水汽。

      顾星出了客栈,沿着河岸慢慢走,她没有往书院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大约是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烟渚的百姓倾巢而出,把积攒了多日的活气一股脑儿倒在了太阳底下。

      有妇人端着笸箩坐在门口挑豆子,有老翁搬了竹椅在墙根底下打盹,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嘴里“咪咪咪咪”地唤个不停。

      空气里有晾晒的衣裳散出的皂荚味,有刚出锅的米糕的甜香,有河水被阳光晒热了之后翻上来的那种淡淡的藻腥,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混成一股暖融融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顾星站在原地,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米糕摊上的蒸笼是竹篾编的,底下垫着的是荷叶;卖花的老妪挎着的篮子是藤条编的,篮沿上缠着一圈红布条……

      顾星只记得以前来过一次烟渚,可什么时候来的,遇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一概都不记得了,这种感觉让她有些生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掌心空空的。

      街对面聚了一圈人,围着什么在看,顾星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瞧了一眼,是个卖艺的,牵着一只猴子在耍把戏。

      那猴子穿一件小小的红坎肩,在竹竿上翻跟头,耍得热闹。围观的人拍手叫好,铜板叮叮当当落进地上的铜盆里。

      顾星看着那猴子翻完了跟头蹲在艺人肩头啃花生的模样,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光从水面掠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消失了。

      顾星皱了皱眉,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

      走到一条岔路口,顾星看见了一个小乞丐,孩子约莫七八岁,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两根芦柴棒,蜷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碗,碗底空空荡荡的。

      他的衣裳破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肩上披着一块灰扑扑的麻布片子,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是亮的。

      顾星看了他一眼,那孩子也抬起了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星的脑袋里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画面冲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看见一条青石堤坝,很宽的堤,两侧种着垂柳,柳条在风里飘。

      堤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穿着的衣裳跟方才街上的路人一样,她也站在人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是好的。

      她的掌心托着一块方方的糕,米白色的,上头嵌着几粒红枣,冒着热气,她把糕递出去,递到跟前一个小孩手里。

      那孩子仰着脸冲她笑,笑得露出一口豁牙,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笑。

      画面裂开了,碎成一片白光,又拼起来,她看见自己坐在一条船尾,船在柳树的浓荫底下停着,船头有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竹青色的袍子,袍摆铺在船板上。

      那个人微微侧过头来,脸的部分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看不清五官,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在说,“你天天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模糊的影子回答了什么,她听不清,声音闷闷的,碎碎的,只有几个字勉强漏了上来,“…陪…姐…厉害…”。

      头又疼了,顾星在青石板上微微趔趄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墙,墙面是粗粝的,硌着掌心,把她拉回了现实。

      巷子还在,阳光还在,墙根底下那个小乞丐还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顾星低头看着那孩子,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问“你认识我吗?”,问“你见过我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这孩子才七八岁。

      她盯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眉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正好在她方才闪过的画面里那个豁牙小孩的同一处眉骨上。

      脑海里闪过什么,她捂着头,看着孩子,“别去河边,别去……。”

      那孩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把碗抱紧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讨钱,我就是晒晒太阳。”他说完爬起来,赤着脚噔噔噔地跑了,拐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顾星站在原地,手还扶着墙,阳光把她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她摊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被布裹着,不露出一点,右手上布满了细碎的疤痕,是被木头割得。

      可她刚才在记忆里看见的那双手,完好无损。

      “你跟着我做什么?”这个问题是她问的,含着笑,还不知愁滋味。

      但她不记得自己是在问谁,更不记得那个穿竹青色袍子的人是怎么答的了。

      还有,她为什么要对这个小乞丐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让他去河边?是让谁别去河边?河边有什么?

      顾星原以为自己忘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可现在看来,不是的,不是的……

      有什么重要的事,她也忘了。

      顾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的,可她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

      回到客栈,小六子迎了上来,见她低着头,一脸颓废的模样,开口问了句,“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顾星抬头看向他,突然问了一句,“今是何年?”

      小六子一愣,像是诧异顾星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很快,他脸上就挂着笑了,“眼下是永安七年,姑娘是忘记了吗?”

      小六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停不下来,像有人拿了一枚细小的铜钱,沿着她颅骨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滚,滚过去又滚回来,嘤嘤嗡嗡的,搅得人心烦。

      顾星的眼睛定住了,她看着门外某个很远的地方,瞳孔里的光收拢成一粒极细极亮的点。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合上,又张开,最后留下一句,“对,是永安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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