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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相熟   阿莲站 ...

  •   阿莲站在桥头,看着他穿过桥下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走到远处那扇贴了旧春联的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侧身进去之前,回头朝她这边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木门合上了,吱呀一声,门缝里那一线暖光亮了起来,安安静静的。

      阿莲站在原地,那把断骨的伞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顾星从暗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什么,只是把伞举高了些,遮住了落在她头上的雨。

      这间屋子,她好像也见过,啧,在哪里见过?

      阿莲看着那扇门,过了很久,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哑的,“他不是水生。”

      阿莲嘴上说“不看了,再也不看了”,但第二天一早,顾星睁开眼的时候,床铺那头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顾星起身,推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河面上雾气浮着,雨还在下,蒙蒙的,远处那座石拱桥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伞,站在桥中央,一动不动地冲着书院的方向望着。

      顾星靠在窗户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喊她,看了一会儿就,慢慢洗漱收拾,下楼吃早膳。

      柜台后面的中年妇人正往一只小碟子里夹酱菜,看见顾星一个人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趁热。”

      顾星坐下来喝粥,普普通通的白米粥,喝了两口,往窗外看了一眼,透过雨雾看见阿莲已经从桥上下来了,正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她不知何时将伞收了,雨水淋了她一头一脸,她像毫无感觉似的,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回客栈来。

      进门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

      “去看他了?”顾星问。

      阿莲点了点头,“他在院子里背书,我站在桥上听了一会儿,背的是《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她复述得有些磕绊,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完全是硬生生记下来的。

      她说完看了顾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我就是路过,顺便听听。”

      顾星没揭穿她,但从那天起,阿莲就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在书院斜对面的石桥上站着,看着江渡从桥那头走过来,看着他跟同窗打招呼,看着他走进那扇朱红大门。

      傍晚钟声一响,她又出现在书院门口,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他过桥,看他开门,看他屋里的灯亮了,然后她才转身回来。

      不靠近,不搭话,也不让江渡注意到自己,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嵌在雨幕的缝隙里。

      顾星跟了两回,头一回是远远看着阿莲站在桥上的背影,看着她在雨里站了一个多时辰,站到浑身都湿透了,才转身回去。

      第二回是跟在阿莲后面,看她傍晚时分跟在江渡身后过桥,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贴着墙根不让别人注意到她。

      那个圆脸的少年在桥头跟江渡分开后,折返回来碰见阿莲,还好奇地多看了她两眼,阿莲把伞面压低了,侧身贴在墙边。

      顾星没有出言阻止阿莲,她想知道,烟渚的怪事究竟和江渡有没有联系?

      至少听阿莲对水生的描述,顾星不认为水生是个活人,她觉得水生更像是鬼或者是妖。

      而眼前的江渡,顾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分辨不出来了,这烟渚的雨下得她连人和鬼都分辨不出来了。

      怪不得,阎王爷会同意这笔买卖。

      第五天,

      傍晚,阿莲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把断骨的油纸伞,被仔细地修过了,断口处缠的是细白的棉线,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绕了,绕得齐整好看。

      伞骨上还补了一根新的竹骨,颜色比旁边的旧骨浅些,一看就是替换上去的。

      阿莲把伞撑开又合上,试了两回,伞面平平展展的,严丝合缝,她站在门廊底下,低头看着伞骨上新换的那根竹条,手指沿着竹骨的弧度轻轻摸了一遍,嘴角压着,但眼尾有一点翘起来的弧。

      顾星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阿莲,阿莲听见脚步声,把伞合拢了,往身后藏了藏,像做贼被撞见了似的,“只是路上偶然碰见的,”她飞快地说了一句,“他说,他说他能修好,不是我让他修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顾星没说话,走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阿莲站在门廊底下,那把修好的伞藏在自己身后,露出来一截竹尖,她藏也藏不严实,索性不藏了,把伞拿出来搁在柜台上,转身往楼上去了。

      阿莲上楼之后,又拐了回来,站在楼梯拐角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第六日,

      清早,阿莲照常出了门,顾星在窗口看着她撑着那把修好的伞走向石桥,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些。

      顾星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落在桥对面的时候,看见桥那头站了个人,青布长衫,没有撑伞,雨水淋在他身上,他浑不在意,就那么站在桥头,面朝着阿莲来的方向。

      阿莲在桥中央停住了,即便相隔甚远,顾星也能看出她的犹豫与紧张,这么紧张,手应该也在抖吧。

      桥那头的江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桥顶,在阿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把他整个人淋得透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睫毛上挂着水珠,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把眼睫上的水眨掉了,然后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今天早些出来了,”江渡开口,带着一点晨起时那种的哑,“怕你又站在桥头等,特意来和你说一声。”

      阿莲张了张嘴,那句“我没有等你”已经滚到舌尖了,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江渡被雨淋湿的样子,伸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伞沿遮住了他的头顶。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底下,伞面不大,肩膀挨着肩膀,阿莲的肩头抵着他的布衫袖子,凉丝丝的,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

      “你淋透了,”阿莲说,声音干巴巴的,“往后出门要记得带伞。”

      江渡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接关于伞的话,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阿莲脸上,认真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些,“我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先生讲书的时候,我的目光会往窗外飘,下了学出了门,第一件事是往桥头瞧,看你在不在。”

      他说得很慢,说完之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耳根又浮起一层淡红,“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是太冒昧了。”

      江渡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的淡红蔓延到脸上,低垂着眼,抱着书,冲进了雨里。

      阿莲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紧,眼前的面容与记忆里的重合,她的胸口开始发胀,呼吸急促。

      她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混入人群进了书院。

      “我还要再来见他。”桥上已经没人了,周围也没人,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

      徬晚,她依旧在书院外等着,江渡今日出来的很早,以往常在他身旁的圆脸少年不见了,阿莲撑着伞走了过去。

      周围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江渡全当看不见,与阿莲同在一把伞下。

      两人走过窄巷,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桥,站在江渡家门前。

      江渡掏出钥匙,开了门,他一个人独居,阿莲是个姑娘,不方便进,但阿莲并不在意,她自顾自的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廊檐下晒着一件青布长衫,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底下放着一只粗陶盆。

      江渡将手里的书放进了屋子,阿莲也顺势跟了进去,一张书桌,桌上摊着本书,一方砚台,笔搁上架着一支用过的毛笔,桌上很干净。

      “你,”阿莲想找些话题,“你成日里淋雨,不会着凉吗?”

      江渡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些不好意思,“多谢姑娘惦记,每晚回来,我都会喝完姜汤,不碍事。”

      “你不要姑娘姑娘的叫我,我叫阿莲,你叫我阿莲就可以了。”

      江渡不好意思,可阿莲偏偏非要听他叫出口,最后叫是叫了,只是这声音还没有蚊子声大。

      “走吧,我送你回去。”江渡突然开口,“天色暗了,你家中人该着急了。”

      阿莲点了点头,天黑了,是该回去了。

      “阿莲,”江渡还是不好意思,声音极小,“你住在哪里?”

      阿莲报出客栈的名字,江渡心底了然,怪不得他之前从未见过她,原来是从外面来的。

      两人并排走着,天色昏暗,只能听得见身边人的声音,江渡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与人疏远,反而很健谈,“巷子里的石板有几块松了,雨天踩上去容易滑,上回我就在拐角那块石板上滑了一跤,书散了一地,墨也洒了,你以后走时,可一定要小心。”

      阿莲抬起头来看他,他这话说得然,眼神也是淡淡的,但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比头一回在书院相遇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总归看她不再像是看一块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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