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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搭话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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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炸开一朵白花花的水花,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把船尾撞得轻轻晃了晃。
阿莲扶着船沿等他,看着水面上那些慢慢扩散的波纹,看着它们荡到远处去,又荡回来。
水生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大捧莲蓬,青绿青绿的,圆滚滚的,堆在他两只合拢的手掌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游到船边,把那捧莲蓬一股脑堆在船尾的木板上,堆了小小一座绿山,莲蓬上还带着水珠,滑溜溜地滚下来,在木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印子。
“你拿着吃,”水生仰着头看她,下巴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刚摘的,嫩着呢,莲子剥出来是甜的。”
阿莲低头看着脚边那堆莲蓬,又看看水里的水生,她弯腰捡起一颗莲蓬,在手里掂了掂,圆鼓鼓的。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岸边的荷花都开败了啊。”
水生往后仰了仰,浮在水面上,两条手臂伸展开来像一只白色的水鸟,声音懒懒的,带着水汽。“岸边的都没有,湖中央还有呢,我找了好久,就找着了这么一片,藏在荷叶底下,别人都瞧不见。”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阿莲,嘴角还弯着,“这湖中央有一朵开不败的荷花,就长在那儿,嫩黄色的,怎么也不败。”
阿莲剥开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果然甜的,脆生生的,甜味里带着一点点青涩。
她看着水生,思索他口中开不败的荷花,“我也想看。”
水生看着她,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整片湖面的光都收在他那一双眼睛里了,他笑了,“你可看不到。”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顾星站在她身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掌心底下阿莲的肩膀硬在微微地抖。
钟声从书院深处传出来,浑厚的铜音被雨水泡得软了些,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雨还在下,门廊檐角的雨水连成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水窝,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
阿莲没动,顾星没动,小六子看了看,摸了摸头,也没动。
回去之后,阿莲就像丢了魂一样,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不知从哪捡来的一片桃花瓣,捏了一整个下午,花瓣都被她指尖的温度捂得发蔫了。
窗外的雨又小了又大了又小了,反反复复,搅得人心烦。
“再去看看吧。”顾星开口说了一句,她还从未见过阿莲这副模样。
阿莲的指头停了,那片蔫了的花瓣从她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桌面上,粉白色的一小片,边缘卷着,“什么?”
“再去看看他。”顾星的语气平淡,“早上那个叫江渡的,你只看了一眼,光凭这一眼,你看不出什么。当时天色暗,还下着雨,隔着段路,也许只是长得像,要是不弄明白了,你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今晚又不用睡了。”
阿莲张了张嘴,“可是,他分明不认得我。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一块石头一样。”
“水生是水生,江渡是江渡,长得一样的人千千万万,若是只是单纯长得像,那看你跟看石头一样也正常,若真的是他,你不想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吗?”顾星说这话时,有些急躁,不知为何,她在这里待的越久,心底越难受,可答应阎王的事还没有头绪,让她更烦躁了。
阿莲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那条河,雨落在水面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散,散了又有新的,没完没了,“走。”
两个人又出了门,这回没叫小六子,就自己走,雨比早上大了些,密密麻麻的,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东街的路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两旁的灯笼和屋檐。
书院门口空空荡荡的,门关着,里头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隔着高墙厚瓦传出来,只剩一些嗡嗡的、绵长的余响。
顾星拉着阿莲退到了斜对面一家茶棚底下,茶棚搭在临河的平台上,几根竹竿撑着布篷,篷顶上积了雨水,时不时哗一下倒一大片下来,砸在河面上。
两人各要了一碗热茶,坐在长凳上等。
阿莲捧着碗,茶碗的暖意透过碗壁渗进她的掌心,热热的,她却有些受不住似的,隔一会儿就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朱红大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看着牌匾上“濯缨书院”四个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字。
她的视线太过强烈,茶摊的老伯都有点意识到了,下雨天,客人不多,他站在两人身旁,“怎么?客官有认识的人在里面读书吗?”
“老伯,你认识里面一个叫江渡的书生吗?”顾星带着笑问了一句。
老伯的视线落在她戴着面具的半张脸上,听到顾星的话,意识到自己这行为唐突了,“江渡?……听说过啊!这孩子也是可怜,原本家里还算殷实,可偏偏他爹得了怪病,花了许多银子,都没有瞧好,人走了,银子也没了,若不是他读书上有天赋,学院免了他的费用,只怕这学,他是上不下去了。”
赶巧了,老伯家的一个亲戚就是江渡的邻居,知道的还算多。
阿莲听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渐黑时,钟声响起了,书院门口的灯笼也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一层暖晕。
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出,脚步比早上轻快快了许多,伞碰伞的噗噗声混着说笑声,在雨幕里碎成一团。
阿莲的目光在那一片移动的人影里寻找,很快她就看见了,青布长衫,蓝布裹着的书,比旁人高出半头的身量。
江渡走在人群后面,身旁是个圆脸少年,两个人边走边说,语速比早上快了些,像在争什么。
阿莲放下茶碗站起来,顾星跟在她身后,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远远跟在江渡和那个圆脸少年后面,伞压得低低的,遮了她们的半张脸。
“……我还是没明白,”圆脸少年抓了抓头发,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带着少年的急躁,“算了,等明日,等明日我再来问你。”
两人的身影在石拱桥的桥头又站住了,圆脸少年要往另一边去,两人在桥头分开了,圆脸少年挥了挥手,拐进一条窄巷跑了。
江渡独自站在桥头,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低头抖了抖沾满雨水的长衫下摆,然后转身,往桥对面走去。
阿莲从他身后追了上去,脚步踩在雨水里,很轻,但青石板上的水洼还是被她踩出了细碎的声响。
她手里握着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油纸伞,她走到桥头,在江渡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江渡把长衫下摆的水拧了拧,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在看见阿莲的时候,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成那种温温和和的客气,微微欠了欠身,像对待任何一个在雨天里偶遇的陌生人。
“姑娘。”他打了个招呼,声音干净,带着暮色和雨水的凉意,他侧过身去,为阿莲让出一条路来。
阿莲却把伞往前递了递,她举着那把伞,手臂伸得笔直,任谁都能看出她的紧张。
“你没有撑伞,”阿莲说话时声音有些哑,但尽力端着,像在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那样,客客气气的,“雨大,淋多了要着凉的,这把伞你拿去用吧,虽然断了一根骨,但遮一遮还是可以的。”
这伞是从店内拿的,掌柜的说坏了一根伞骨,可随意取用。
江渡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笑,“多谢姑娘,不必了。”他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下巴微微朝那摞书指了指,“有书挡着呢,而且我住得不远,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阿莲的手还举着,没有收回来,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他眉骨上挂着的那颗水珠,灯笼的光从桥头
过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从她站的地方看过去,目光落在他的眼角上,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水生笑的时候,眼尾也是这样。
“你……”阿莲的嘴唇动了动,攥着伞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把那把伞收回来,垂在身侧,雨水从伞骨尖端滴下去,啪嗒啪嗒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鼓起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从雨幕里穿过去,“你会游泳吗?”
江渡怔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是没太听清,又像疑惑阿莲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阿莲,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
“不会。”江渡答得很干脆,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虽然烟渚水多,但我从小怕水,连河边的石阶都不敢踩到底,家里人教过好几回,学不会,一下水就慌,后来索性不学了,走路绕着水走,过桥都走中间。”
阿莲的手在伞柄上攥紧了,嘴唇微微抖了一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认得很清楚的眼睛,心底却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不会游泳……”阿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不会游泳,他怕水,他这辈子大约从都不会湿淋淋地从水底下冒出来,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从下巴滴下来,仰着脸朝谁笑。
江渡见她半晌没说话,神色有些发怔,大约是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子有些古怪,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把怀里的书拢了拢,温声说:“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天黑路滑,姑娘也早些回去,莫要在河边久站。”
他转身往桥下走,青布长衫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脚下踩着青石板的正中间,离河岸远远的,上桥走中间,下桥也走中间,果然是一副怕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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