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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就是个水车吗 胡天德跑路 ...

  •   胡天德跑路的第二天,李平安就去修水车了。

      在她眼里,胡天德那种人就跟你刨花堆里偶尔冒出来的一根钉子一样——硌手,拔了就完事,不值得多想。值得她多想的,是河边那座用了六年的破水车。

      那水车是寨子刚建的时候她指挥搭的,那时候她才五岁,手短得连刨子都握不住,全靠嘴皮子指挥张木匠干活。六年过去了,木头朽了,轴承歪了,转起来吱吱嘎嘎的,像一百只老鼠同时在叫。

      阿檀捂着耳朵说:“李师傅,这动静听着跟哭丧似的。”

      李平安蹲在河边,把水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水车的架子还是当年她画的那个图,结构没大问题,但有几处关键部件的木材选错了——用榆木的地方应该用槐木,榆木耐水性差,泡了六年能不烂吗。

      五岁的她能想到用榆木就不错了,不能苛求。

      “拆了重建。”李平安拍拍手站起来。

      赵老黑在旁边咂嘴:“建新的?那得花多少工夫?”

      “半个月。”

      “半个月?”赵老黑眼珠子瞪得溜圆,“当年你建这个水车,用了两个月。”

      “当年我五岁。”李平安头都没回,“现在我有手。”

      赵老黑闭嘴了。也是,这姑娘现在能亲手干活了,效率根本不是五岁时候能比的。

      说干就干。李平安当天就画了新图纸,把水车直径从两丈扩到两丈五,叶片从二十片加到二十四片,轴承从直轴改成弯轴——弯轴能把水的冲击力更均匀地分散到整个结构上,使用寿命至少翻一倍。

      张木匠带着木工组的人在后山砍木头,专门挑上了年份的老槐木。赵老黑在铁匠铺打新的铁箍和轴承,打了一整天,胳膊都肿了。

      李平安自己负责最关键的部分——主轴。这根轴是整个水车的命根子,歪一丝都不行。她挑了根直溜的老槐木,用墨斗弹线,用刨子找平,用卡尺量了十八遍,每遍数据都记在小本子上。

      阿檀给她送饭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看得她头疼。

      “李师傅,你写的是什么?”

      “数据。”

      “什么数据?”

      “轴的心。歪了多少,平了多少,还差多少。”

      “你管这个叫数据?”

      “不然叫什么?”

      阿檀想了想,想不出来,把饭碗放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本子,打了个哆嗦。

      她这辈子最怕数字。

      第七天,所有部件都准备好了。第八天开始组装。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李平安站在河里指挥,赵老黑带人抬大件,张木匠带人拼小件,李虎在岸上当传令兵,嗓子都喊哑了。

      “左边!往左!我说的是你的左边!不是我的左边!你他妈连左右都不分吗!”

      “那个轴承歪了!歪了半寸!我说了多少遍轴承要水平!水平你懂不懂?就是平的!你小时候没玩过不倒翁吗!”

      “叶片装反了!叶片是有弧度的!弧度朝外!这不是扇扇子!这是打水!朝外才能兜住水!你物理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岸上的人听着李平安在河里骂人,面面相觑。

      阿檀小声问杨白华:“体育老师是什么?”

      杨白华面无表情:“不知道。但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第十天,水车立起来了。两丈五的直径,比寨子的围墙还高出一截。二十四片叶片整整齐齐,每一片的角度都用卡尺量过,误差不超过一张纸的厚度。轴承是铁的,上了三层桐油,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主轴上刻了一个“安”字,是李平安亲手刻的,笔画有力,入木三分。

      “试车!”李平安从河里爬上岸,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赵老黑松开固定水车的绳索。

      水车开始转了。

      一开始很慢,咯噔咯噔的,像睡醒了在伸懒腰。叶片浸入水中,兜起水,升到最高处,哗啦倒进水槽里。一个循环,两个循环,三个循环——

      越转越快,越转越稳。咯噔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哗啦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鼓掌。

      水槽里的水哗哗地流,顺着木槽一路淌进寨子里的蓄水池。池子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来,水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波光粼粼的。

      有人喊了一嗓子:“水来了!”

      整个寨子的人都涌过来了。老人、小孩、牵着牛的、扛着锄头的、手里还攥着半拉窝头的——全挤在岸边,看着水车转,看着水槽淌水,看着蓄水池的水位一点一点往上涨。

      张木匠站在岸边,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水车,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水车。”

      赵老黑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一个水车。”

      张木匠没理他。他看了李平安一眼,老头儿的眼眶红红的,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李师傅,你是干这个的。”

      李平安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十五岁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能用。”

      “还行?”阿檀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尖得能划破玻璃,“这叫还行?你知道以前那个破水车一天能浇多少地吗?三十亩!这个呢?这个一天能浇多少?”

      李平安想了想:“大概一百亩。”

      “一百亩!”阿檀一把抓住杨白华的胳膊,“杨姐你听见了吗?一百亩!”

      杨白华被她抓得龇牙咧嘴:“听见了听见了,你别掐我行不行。”

      李平安从人群里挤出来,往木工坊走。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有点冷。但她没急着换衣服,先进工坊把那把凿子从腰后抽出来,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阿檀追进来。

      “李师傅,你不去看看?外面都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是木皇下凡。说你是鲁班转世。说你是——”

      “行了行了。”李平安打断她,拿起一块木料看了看,又放下了,“不就是个水车吗?至于吗。”

      “不就是个水车?”阿檀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李师傅,你知不知隔壁王家村的人听说咱们寨子换了新水车,赶了二十里路来看,看完跪在河边磕了三个头!三个头!人家都把你这水车当神拜了,你说‘不就是个水车’?”

      李平安沉默了一下。

      “他们磕头的时候,水车没停吧?”

      “没有。”

      “那就行。”她拿起另一块木料,这回满意了,开始在上面划线,“水车是拿来浇地的,不是拿来磕头的。水车转着,地就能浇上,地浇上了庄稼就能长,庄稼长起来人就能吃饱。这才是正经事。”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跟了李平安十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人就是这样,你跟她说什么“神迹”“传说”“丰功伟绩”,她永远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

      不过“木皇”这个名号还是传出去了。

      起因是河对岸王家村有个老秀才,那天跟着人群来看水车,看完了站在河边不走,捋着胡子吟了一首诗。诗的内容阿檀没记住,但最后一句记得清楚——“此乃木中之皇”。

      有人问谁是木中之皇。老秀才指了指正从河里往岸上爬的李平安。彼时她浑身湿透,头发贴脸,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正骂骂咧咧地让李虎递块干布过来。

      “就她?”问的人显然不太信。

      “就她。”老秀才很笃定。

      消息传得快。不出十天,“木皇”这个名号就从平安寨传到了周边的县城,又从县城传到了州府。等传到李平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加工成了“木皇降世,手持雷公凿,脚踏风火轮”。

      李平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脚踏风火轮是什么玩意儿?我什么时候踩过风火轮?”

      阿檀说:“可能是说你干活儿太快了。”

      “那叫效率。不叫风火轮。”李平安把那块划好线的木料夹在工作台上,拿起锯子,“还有,雷公凿是什么东西?我这把就是普通的凿子,村里铁匠铺五文钱一把的那种。”

      “五文钱?”阿檀凑过来看,“你这把跟别人的不一样。”

      “不一样是因为我磨得好。”李平安开始锯木头,锯条推过去,木屑纷纷落下来,声音均匀得像呼吸,“同样的工具,不一样的手,出来的活儿就不一样。这叫手艺,不叫神器。你给赵老黑一把雷公凿,他也凿不断那根木桩。”

      阿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出去跟人说,李师傅用的是普通凿子?”

      “你爱说啥说啥。”李平安头都没抬,继续锯木头,“别影响我干活就行。”

      阿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平安正弯着腰锯木头,姿势稳健,呼吸均匀,锯条每一下都走在同一条线上。阳光从工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锯末在空中飞舞,像细细的金粉。

      阿檀忽然觉得,老秀才说的也许没错。

      木中之皇。她站在那里干活的样子,整个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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