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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官府的招揽 水车转 ...


  •   水车转起来的第五天,县令来了。

      坐着轿子来的,前呼后拥,后面跟着两排衙役,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搞得跟钦差大臣出巡似的。平安寨的人哪见过这阵仗,吓得鸡飞狗跳,有人还以为是来抄家的。

      杨白华倒是淡定。她站在寨门口,理了理衣裳,腰板挺得笔直,一脸“老娘连太后都伺候过,还怕你一个小县令”的表情。

      县令姓周,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那种身材。他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从县城到平安寨三十多里山路,轿子颠得跟过山车似的,他晕轿了。

      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官方的微笑。

      “请问,哪位是李寨主?”

      李平安正蹲在木工坊门口啃红薯。早饭没顾上吃,肚子饿得咕咕叫,红薯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烫得她左手倒右手,嘴里呼呼吹气。

      听见有人叫她,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正冲她微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木屑,手上还沾着锯末,嘴角挂着红薯渣。

      “我就是。”她说。

      周县令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显然,他想象中的“李寨主”和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啃红薯的灰衣少女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

      但县令就是县令,职业素养还是在的。他迅速恢复了笑容,拱了拱手:“久仰久仰。下官周明远,忝为本县县令。今日冒昧来访,一是慕名已久,二是有一事相商。”

      “什么事?”李平安咬了一口红薯,嚼着说。

      周县令环顾四周,看了一圈——木工坊里刨花堆成山,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河边那个大水车正哗哗地转着,几个光屁股小孩在蓄水池边打水仗。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可否借一步?”

      李平安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行。去堂屋说。”

      堂屋是平安寨最大的议事厅,其实就是一排三间连在一起的木板房,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十几把凳子。平时寨子里开会、分粮、调解纠纷都在这里。

      李平安坐在长桌一头,杨白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以备不时之需。周县令坐在另一头,身后站着两个衙役,表情严肃。

      周县令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李寨主,你这平安寨,建了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杨白华纠正。

      “十一年,”周县令点点头,“从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聚集地,发展到今天这样一个有田有产、自给自足的大寨子,实属不易。下官在任三年,一直关注着你们的——”

      “周县令,”李平安打断他,“你直说吧。什么事?”

      周县令噎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一般人怎么说也得寒暄几句,喝口茶,客套客套,再慢慢进入正题。这位倒好,红薯吃完就开干,连茶都没给他倒一杯。

      “好吧,下官就直说了。”周县令收起笑容,“朝廷有令,要整顿全国户籍。凡是没有在官府登记的人口和产业,一律清查。你们平安寨,目前属于‘没有登记’的范畴。”

      杨白华的笔顿了一下。

      李平安的表情没变。

      “所以呢?”

      “所以,下官给李寨主两个选择。”周县令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平安寨并入县治,登记在册,每年按亩纳税,按人头服役。第二——”

      “第二是啥?”

      周县令放下手指,换成一副“我来给你指条明路”的表情。

      “第二,平安寨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乡’划入本县,由李寨主担任乡长。但需要向县衙缴纳管理费,每年一百两银子。除此之外,你们自己做主,县衙不干涉。”

      杨白华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百两银子,平安寨现在一个月的利润都不止这个数。条件不算苛刻。

      但李平安没看杨白华。她盯着周县令,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三条呢?”

      周县令愣了一下:“什么第三条?”

      “你刚才说给两个选择,但你表情出卖了你。”李平安往椅背上一靠,“你真正想说的是第三条。前面两条都是铺垫。”

      周县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好家伙。这姑娘不光手劲大,心眼也不小。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灰衣少女。十五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十五岁。

      “李寨主果然名不虚传。”周县令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朝廷要修新都。需要全国的能工巧匠。有人向工部举荐了你。这是工部的征召令。”

      李平安没动那封信。杨白华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了。

      “征李平安入京,授‘待诏’衔,参与新都营造。”杨白华念完,把信放下,“如果不从呢?”

      周县令摊手:“不从?不从就是不尊朝廷号令。后果嘛……”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铁匠铺的叮当声传进来,还有小孩的嬉闹声。

      李平安忽然笑了。

      “周县令,你知道我为什么建这个寨子吗?”

      周县令摇头。

      “因为我不想被人管。”李平安说,“在宫里被人管了三年,够了。我这辈子就想当个木匠,做做家具,修修水车,带带徒弟。不想当官,不想发财,不想跟谁斗。”

      她从腰后抽出那把凿子,放在桌上。

      “但你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就试试。”

      周县令看着那把凿子。这把凿子三天前刚刚凿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他咽了口唾沫。

      “李寨主误会了。下官不是来威胁你的。下官是来给你出主意的。”

      “什么主意?”

      周县令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工部的征召令,可以接,但可以不亲自去。派几个徒弟去,你在幕后指点。这样既应付了朝廷,又不耽误寨子里的事。”

      杨白华的眼睛亮了。

      李平安看着周县令,审视了他几秒钟。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下官虽然是个芝麻官,但还分得清好坏。平安寨这十一年,没给县里添过任何麻烦。不偷不抢不惹事,还帮县里安置了几百个难民。这样的寨子,下官舍不得让它出事。”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信下官留下了。去不去,李寨主自己定。三天后下官再来听回信。”

      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李寨主。那个水车,下官刚才看过了。”

      “嗯。”

      “真好。”

      李平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县令会专门停下来夸她的水车。

      “谢谢。”她说。

      周县令点点头,走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山路上,衙役们扛着牌子跟在后面,渐渐看不见了。

      堂屋里只剩李平安和杨白华。

      杨白华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你怎么想?”

      李平安把那把凿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凿子的木柄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像玉一样温润。

      “派林远去。”

      “林远?他才十六。”

      “十六够了。我十六的时候,寨子都建了两年了。”李平安把凿子插回腰后,“让他带两个人去长安。图纸我画,他们在那边照着做就行。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派人送信回来。”

      杨白华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李平安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木工坊。活还没干完。”

      她走过院子的时候,阿檀正在晾衣服,看她出来就问:“李师傅,那个白胖子来干什么的?”

      “来夸水车的。”

      “就夸水车?”

      “还喝了顿茶。”

      “你给他倒茶了?”

      李平安脚下一顿。

      “忘了。”

      她快步走进木工坊,拿起那把还没刨完的花梨木板子,继续推刨子。刨花一卷一卷地卷起来,薄得能透光,像一层层金色的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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