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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叫李平安 李平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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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十五岁生日那天,平安寨宰了三头猪。
不是她要求的。是寨子里的人自己张罗的。她心疼的想闹,杨白华说:“你五岁建寨,到现在整整十年。十年了你没收过寨子里一分钱好处费,过个生日杀三头猪怎么了?杀十头都应该。”
李平安说:“杀十头你喂啊?”
杨白华就当没听见。
院子里的长桌从东头摆到西头,铺了蓝布,上面搁满碗碟。猪是早上杀的,肉还在案板上冒着热气。赵老黑亲自掌勺,铁锅炖肉,酱油和糖色一起下,香味飘出二里地。
寨子里所有人都来了。木工坊的、铁匠铺的、种地的、放羊的、学堂里的娃娃,还有从关中过来进货顺路蹭饭的商人。三百来号人,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李平安被按在主座上。旁边坐着杨白华、阿檀、张木匠、赵老黑、李虎——这是寨子的元老会,平时开会吵架的时候恨不得拿刨子互砍,今天倒是和和气气地坐在一条板凳上。
阿檀给她端了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儿都脆了。
“小殿下,长寿面。”
“说了多少遍,别叫小殿下。”李平安接过碗,筷子挑起来尝了一口,咸了。但她没说。阿檀做饭咸了三年了,说了也改不了。
赵老黑端着一碗酒站起来,脸红得跟他打的那口铁锅似的。
“我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了。
“十年前,我赵老黑是个没人要的铁匠,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人把铺面收了。是李师傅——那时候她还不会走路呢——是她让我跟着来西边。我说,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娃娃,靠谱吗?现在我告诉你,靠谱!太他妈靠谱了!”
他把碗举过头顶,酒洒了一半。
“李师傅,我敬你!你就是我这辈子的贵人!”
一口闷了。
李平安端着面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老黑,你洒了半碗。”
“没事!我回去再倒!”
众人哄笑。
张木匠也站起来了,老头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子沿儿。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清了清嗓子,“我就说一句——我这辈子带过十来个徒弟,最有出息的那个,是我徒弟。李师傅是我徒弟。虽然她三岁的时候我就教不了她了。但名分在。名分在就行。”
老头说完坐下了,耳朵根子红红的。
阿檀在底下抹眼泪。
李平安看了一眼,心想:又来了。
杨白华是最后一个。她没站起来,“我就不说什么漂亮话了。李平安,你这十五年,我都在旁边看着。从你抓竹签到你现在坐在这儿吃面,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最不容易的,是这一步。”她指了指院子外面,“从那个破院子走到这儿,走了十年。”
她顿了顿。
“以后的路,还长。你慢点走。”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平安放下筷子。站起来。端起面前那碗酒——阿檀给她倒的,她一直没动。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第一,”她说,“别叫我小殿下了。我叫李平安。平安寨的平安。以后谁再叫小殿下,罚扫一个月茅房。”
院子里笑了。
“第二,”她说,“这十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赵老黑打的铁,张木匠教的徒弟,阿檀管的伙食,杨白华算的账,李虎带的巡逻队——还有你们每一个人。这寨子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举起碗。
“第三,今天高兴,别整那些虚的。吃好喝好,明天该干活还得干活。”
“干杯!”
三百来号人一起举碗。酒水洒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粮食酒的热辣味儿。
那天晚上,院子里点了一堆篝火。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赵老黑跟张木匠划拳,输了二十把,喝得舌头都直了,还在那儿喊“再来”。阿檀拉着杨白华的手说话,说着说着又哭了——这回不是因为伤心,是高兴。李虎带着一帮年轻人围着篝火摔跤,摔得满身是土,谁也不服谁。
李平安坐在篝火最边上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酒,没喝。
杨白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当年。”
“当年什么?”
“当年在宫里,那个破院子,窗户纸七个洞,榻腿是松的,梁上有虫子。”李平安看着篝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那时候我想,活着就行。能活着就不错了。”
“现在呢?”
李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指节已经不像婴儿时那样胖乎乎了,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握凿子磨出来的。
“现在,”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刻刀划过的旧疤,“我想把刨子磨快一点。”
杨白华看着她。
“你就不能说点有追求的?”
“这就是最大的追求了。”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远处有人唱起了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民歌,调子拖得老长,在山谷里来回荡。
李平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明天还有活干。我去睡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杨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扔了。”
杨白华没说话。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扔了你就没今天这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