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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岁逃难 李平安 ...


  •   李平安四岁那年,宫里来了一个人。

      杨白华,胡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三十出头,穿月白袍子,头发一丝不苟。进门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李平安身上,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下注的筹码。

      “小公主,”她蹲下来,和李平安平视,“太后让我来教您读书识字。”

      李平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杨白华教他认字,第一天就发现了问题。

      这个四岁的女娃娃,不认字,但她认木头。你给她看一块木料,她能用手摸出含水率、密度、纹理走向。你给她看一把凿子,她能看出刃口角度是不是对了。

      但你让她写一个“木”字,她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小公主,”杨白华问,“您以前学过木工?”

      李平安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是。”

      “跟谁学的?”

      李平安指了指天。

      杨白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没人,关上门,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说:“小公主,有些话,您不能跟别人说。”

      李平安点头。

      他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已经秀得快成灯塔了,再秀下去就该被当妖怪烧了。

      杨白华从此成了他的“翻译官”兼“经纪人”。李平安想干什么,不方便直接出面的,都通过她。她要什么资源,李平安帮她出主意。两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一个四岁的小孩和一个三十岁的女官,像两个老狐狸在打配合。

      阿檀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四岁半的时候,李平安让杨白华在宫里的废弃柴房藏了一批东西:一小袋米,一把凿子,一捆绳子,几块火石,杨白华照做什么都没问。

      五岁生日那天,阿檀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匀,李平安吃了三根,实在吃不下去了,但看着阿檀期待的眼神,硬是把一整碗都塞进了肚子里。

      “好吃吗?”阿檀问。

      李平安捂着撑圆的肚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善意的谎言,有时候是必要的。

      生日过完第三天,变天了。

      尔朱荣的军队逼近洛阳,朝中乱成一锅粥。胡太后烧香的次数从一天三次变成了一天十次,佛寺里的香火旺得像着了火。杨白华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拉着李平安的手说了一句话:“小公主,要出大事了。”

      李平安当然知道要出大事了。

      河阴之变。

      史书上写的,公元528年四月十三日,尔朱荣把胡太后和幼主元钊扔进了黄河,两千多名朝臣宗室被杀。血染黄河。

      他现在五岁。比历史上那个女婴多活了四年零十个月。但能不能多活四天,不好说。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阿檀和杨白华把藏在柴房的东西转移到宫墙东北角那个废弃的狗洞边上。狗洞不大,但阿檀和潘充华都能钻过去。他自己更不用说,五岁的孩子,钻个洞轻轻松松。

      第二,让杨白华把潘充华从隔壁院子里接过来,跟他住在一起。潘充华来的那天,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表情平静得像去邻居家串门。李平安看着她,心想:这个妈,关键时刻倒是淡定。

      第三,他把那把竹片刻刀揣进了袖子里。

      四月十二日夜,外面开始乱了。

      有人喊,有人哭,有火光从远处冒起来。阿檀吓得直哆嗦,抱着李平安不肯松手。潘充华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公交。

      杨白华冲进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袍子上有灰,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要召集所有宗室去河阴。你们得走,现在。”

      四个人摸黑穿过走廊。李平安被潘充华背在背上,阿檀在前面探路,杨白华在后面断后。一路上遇到三队巡逻的士兵,都被杨白华用事先准备好的令牌挡过去了。

      到了狗洞跟前,潘充华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先把他塞了过去。李平安从洞的另一边探出头,看见阿檀跟着钻了出来,潘充华卡在洞口。

      卡住了。

      阿檀在外面拉,杨白华在里面推,潘充华憋红了脸,衣服被石头刮破了,胳膊上擦掉了一层皮,终于——

      “噗”的一声,像开香槟一样,她从洞里弹了出来。

      四个人滚成一团。

      李平安趴在草丛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心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有比这更离谱的生日了。

      宫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口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阿檀捂着嘴不敢出声。杨白华让他们往东走,去城外的柳河镇,找一个叫张木匠的人。

      “你们先走,”杨白华说,“我处理好宫里的事就去找你们。”

      李平安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小胖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活着。”他说。

      杨白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擦了擦脸,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柳河镇在洛阳城外三十里。潘充华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李平安趴在她背上,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红光,不是朝霞,是火光。

      洛阳方向,烧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

      柳河镇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地和做木工为生。张木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双手粗大有力,指节凸起,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

      他看了杨白华给的信物——一只木雕的小猫——然后把他们领进后院的一间空屋。

      “先住着,”他说,“别出去。”

      给他们端了一碗热粥。

      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李平安喝了三勺,烫得直咧嘴,但没停下来。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碗粥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

      张木匠是个话少的人。他观察了李平安三天,发现这个五岁的娃娃走路稳、眼神沉、说话不多但一句顶一句。更奇怪的是,这娃娃对他的工具感兴趣。

      第四天,李平安开口了。

      “张爷爷,”他说,“我帮你干活,行吗?”

      张木匠正在刨一块木板,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

      “你?五岁?”

      “嗯。”

      “你会干什么?”

      李平安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刨子——费了老鼻子劲,刨子比他胳膊还长——放在一块木料上,推了一下。

      刨花卷出来了。

      又薄又均匀,像一张纸从木头上揭下来。

      张木匠盯着那片刨花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蹲下来,和李平安平视,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李平安说:“一个木匠。”

      “五岁的木匠?”

      “上辈子的事。”

      张木匠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最小的凿子——比正常凿子小一半,是他年轻时给自己儿子做的——递给李平安。

      “那你干活吧,”他说,“管饭。”

      李平安接过凿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合适,刃口锋利,手柄粗细刚好。他握着这把凿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十年了。

      三十年没摸过这么趁手的工具了。

      他在张木匠的铺子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改良了张木匠的所有工具。刨子的角度调了,凿子的刃口改了,锯条的松紧重新校了。张木匠用改良后的工具干活,效率提高了三成。老头摸着那些工具,感叹说:“我干了一辈子木匠,到头来被一个七岁的娃娃教了。”

      第二,给镇上的人打了几件家具。赵铁匠家的八仙桌,王婆家的衣柜,老孙头家的小板凳。每件都是榫卯结构,不用铁钉,结实得像长在地上一样。镇上的人开始说:“张木匠铺子里那个小丫头,手艺比张木匠还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活过了河阴之变。

      消息是几个月后才传过来的。尔朱荣杀了胡太后和元钊,杀了两千多朝臣宗室,洛阳城血流成河。潘充华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太后死了,那我也不用再怕了。”

      李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许不是不会支棱,是以前没有支棱的理由。现在有了。

      八岁那年,杨白华来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几根,但眼神还是那么稳。她辞了宫里的差事,一路打听找到了柳河镇。见到李平安的第一句话是:“小殿下,我没来晚吧?”

      李平安看着她,说了一句:“不晚。正好。”

      杨白华蹲下来,抱了抱他,没说话。但李平安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九岁那年,李平安做了一个决定。

      西迁。

      柳河镇离洛阳只有三十里,太近了。天下还在乱,尔朱荣虽然死了,但尔朱兆来了,高欢来了,宇文泰来了,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这个地儿迟早还要被卷进去。

      他找张木匠、潘充华、杨白华、阿檀开了一个会。

      “往西走,”他说,“去陇西。山高皇帝远,找个山谷,自己建个寨子。”

      张木匠第一个表态:“我跟你走。”

      潘充华说:“你去哪,娘去哪。”

      阿檀说:“小殿下去哪我去哪。”

      杨白华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不差这一回。”

      赵铁匠、王婆、老孙头,还有镇上几个信得过的人,也跟了。最后队伍凑了十二个人。

      出发那天是秋天。一辆大车,两匹马,十二个人。李平安坐在大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过头,看向西边。

      远处是山。

      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躲了四次山贼,饿了两天肚子,丢了半车物资,磨破了十二双鞋。

      李平安九岁,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什么时候赶路,什么时候扎营;粮食怎么分配,水源怎么找——都是他定。不是他霸道,是别人都不敢定。

      张木匠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杨白华说:“他不是孩子,他是一个被塞进孩子身体里的老头子。”

      阿檀说:“不管他是啥,反正我跟着。”

      第十个月,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

      陇西,一个三面环山的山谷。开口处是个窄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里面有平地,有水源,有树林。山谷不大,但养几百个人绰绰有余。

      李平安站在谷口,看了一圈。

      “就这儿了,”他说,“不走了。”

      十岁的李平安,成了平安寨的寨主。

      第一年,他们盖了四间木屋,开荒二十亩,种了小麦和豆子。冬天大雪封山,粮食不够,所有人每天只吃两顿饭,稀的。但没人饿死。

      第二年,又来了二十多个逃难的人。房子多了六间,农田扩到五十亩,养了五只羊、两头猪。李平安设计了一架水车,架在小溪上,不用人推就能磨面。

      第三年,寨子人口破百。李平安开了学堂,教认字、算术、木工基础。学生从六岁到六十岁都有。她站在讲台上,因为太矮,得站在凳子上。

      “今天讲榫卯,”她说,“谁要是敢把我这句‘榫卯’听成‘损毛’,出去罚站。”

      没人笑。因为大家都知道,李寨主没有幽默感。

      ——不对,她有,但她讲笑话的时候自己不笑,所以别人也不敢笑。

      十二岁那年,平安寨有了第一间铁匠铺。赵铁匠打了一把好刀,削铁如泥,拿到集市上卖了十两银子。回来的时候跟李平安说:“寨主,咱发财了。”

      李平安正在刨一块木板,头都没抬:“发什么财,十两银子够吃几个月?”

      “够吃四个月!”赵铁匠兴奋地说。

      “那四个月以后呢?”

      赵铁匠的笑容凝固了。

      “继续干活,”李平安说,“别想那些没用的。”

      十三岁,寨子人口突破三百。木器、铁器、粮食都有富余,可以往外卖了。杨白华负责对外联络,打通了去关中的商路。第一趟商队回来,带回来的利润够全寨吃半年。

      李平安让人修了新仓库,挖了地窖,存了三年的粮食。

      “寨主,”阿檀问,“存这么多粮做什么?”

      李平安正在磨凿子,磨石上水光粼粼。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乱世,”他说,“粮比命值钱。”

      十四岁,有人来找麻烦了。

      一伙山贼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平安寨的名声,派了五十个人来“借粮”。带头的骑一匹瘦马,手里举着把豁了口的刀,站在谷口大喊:“里面的听着!识相的交一百石粮食出来,否则老子屠了你们!”

      李平安正好在谷口修寨门。她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身上全是木屑,脸上还有一道灰。她抬头看了那个山贼头目一眼,继续干活。

      山贼头目愣了。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的。这时候对方不是应该吓得瑟瑟发抖,然后乖乖交粮吗?

      “喂!”他提高音量,“你听见没有!”

      李平安敲完最后一锤,把凿子别在腰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谷口。

      她十四岁,个头不高,不胖不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

      “你是头儿?”她问。

      “是!咋的?”

      李平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把豁了口的刀上。

      “你的刀豁了,”她说,“拿来,我给你修修。”

      山贼头目:“……”

      他身后的喽啰们:“……”

      这是抢劫现场,还是售后服务现场?

      “你、你少废话!”山贼头目把刀一挥,“交粮!”

      李平安叹了口气。

      她从腰后摸出那把锤子——就是刚才钉寨门的那把——往谷口的石墙上一敲。

      “铛”的一声,石头裂了一道缝。

      “我这锤子,”她说,“能敲石头。你那把豁了口的刀,能干啥?切豆腐?”

      山贼头目的脸白了。

      “你今天要是抢得走,”李平安继续说,“算你本事。要是抢不走,你那把刀我免费给你修,但你们得留下来给我种三个月地。”

      山贼头目看了看那把能敲裂石头的锤子,又看了看身后那五十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喽啰,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修刀,”他说,“种地也行,管饭吗?”

      “管。”

      “种多久?”

      “三个月。”

      “那刀……真给修?”

      “真修。”

      “成交。”

      就这样,平安寨多了五十个免费劳动力。

      三个月后,那五十个人没有一个走的。因为管饭,而且吃得好。山贼头目——现在叫王大力——成了寨子里的保安队长,每天带着原来那帮喽啰巡逻、种地、搬木头,干得不亦乐乎。

      “寨主,”有天王大力喝酒喝多了,问李平安,“你当年要是没修那把刀,你真会打我?”

      李平安正在刻一块木牌,头都没抬。

      “打你?”

      “嗯。”

      “我连刀都不用,”她说,“我拿刨花都能把你埋了。”

      王大力打了个哆嗦,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十五岁生日,李平安站在寨墙上,看着山谷里的炊烟。

      平安寨现在有八百多人。三百多间木屋,一千多亩良田,五座水车,两间铁匠铺,一座学堂,一座木工坊。粮仓里存着够吃两年的粮食,工具库里摆满了他改良过的各种器具。

      寨子里的人叫她“寨主”,但更多的人叫她“师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年了,这双手终于从核桃大长到了正常尺寸。虎口磨出了老茧,指节粗了,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和上辈子的手,越来越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竹片刻刀——五岁那年磨的,跟了她十年,刃口磨了又磨,已经只剩原来一半长了。

      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

      该换新的了。

      远处,阿檀的声音传过来:“师傅——吃饭了——今天吃红烧肉——”

      李平安把刻刀收好,跳下寨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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