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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岁,从“灵瑞公主”到“太后的小宝贝”
日子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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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比李平安想象的要快。
一个月的时候,他学会了翻身。两个月的时候,他学会了爬。五个月的时候,他长出了两颗门牙,啃木勺的时候能在上面留下牙印。
阿檀看着那排牙印,心疼地说:“我的勺子……”
李平安理都不理她。他在练抓握。每天抓着那块阿檀从木工坊顺来的碎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木纹。密度。含水率。用手指甲掐一下,判断软硬。虽然指甲还没长硬,掐了跟没掐一样,但不妨碍他过干瘾。
八个月的时候,他开口说了第一个字。
阿檀正在擦桌子,听见这个字,手里的抹布掉了。
“你……你说什么?”
李平安看着她,字正腔圆,中气十足:“木。”
阿檀尖叫着跑出去找潘充华了。
潘充华进来的时候,李平安正坐在榻上,手里举着那块碎木头。
潘充华看着他,他看着她。
“木。”他又说了一遍。
潘充华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什么都没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檀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充华,小殿下会说话了!会说话了!”
潘充华“嗯”了一声,走了。
阿檀:“……”
李平安:“……”
这个妈,是真省心。
一岁的时候,李平安的词汇量扩展到了二十个。所有词都跟木头有关:木,板,柱,梁,榫,卯,锯,刨,凿,尺……
阿檀每天听他说这些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小殿下,你能不能叫一声‘阿檀’?”
李平安看了她一眼:“刨。”
“……”
一岁半的时候,他已经能说短句了。
“阿檀,木。”——阿檀,把那块木头给我。
“阿檀,纸,破,修。”——窗户纸破了,快修。
阿檀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带一个孩子,是在带一个工头。这个工头还不会走路,每天坐在榻上,用一根竹签指来指去,嘴里蹦出两三个词,指挥她干这干那。
但她们的日子确实变好了。窗户糊了,门缝塞了,房梁熏了,连榻的那条松腿都被她用一根木楔子给固定住了——当然,楔子的尺寸和角度是李平安用竹签比划出来的。
两岁的时候,李平安的“神童”名声传遍了后宫。
起因是胡太后宫里的一张紫檀大案腿松了,叫了好几个木匠来修,修了三回,还是晃。太后烦了,随口说了一句:“潘充华那边那个小丫头不是挺能折腾的吗?让她来看看。”
本来是句玩笑话。
但阿檀当真了。
她把李平安抱到太后宫里。李平安被放在那张大案下面,仰面朝天,看着那条松了的腿。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小胖手,指着案腿和桌面的连接处,说了一个字:“榫。”
太后愣了:“什么意思?”
李平安又说了两个字:“换,别修。”
太后没听懂。阿檀赶紧翻译:“小殿下的意思是……榫头坏了,修不好了,得换新的。”
太后看着那个两岁的娃娃,又看了看那条案腿,将信将疑地让木匠拆开看了。
拆开一看——榫头果然已经裂了,从里面烂出来的,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修是修不好的,只能换。
太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孩子,是不是鲁班转世?”
李平安心想:差不多吧。鲁班是祖师爷,我是他徒子徒孙。差了辈分,但同行。
从那以后,太后隔三差五就让人来抱李平安过去“看看”。看家具,看门窗,看梁柱。李平安每回就看一眼,然后说两个字:“修”“换”“固”“拆”。
“灵瑞公主”的封号,就是那时候赐下来的。
灵瑞,灵异的祥瑞。
李平安对这个封号的态度是:无所谓。能吃吗?能当工具用吗?能换钱吗?
都不能。那就是个虚名。
但虚名也有虚名的好处。
羊奶不兑水了,伙食变好了,冬天炭火也足了些。李平安终于不用大半夜被冻醒了。
三岁的时候,李平安已经能满地跑了。
他跑得最多的方向,是宫里的木工坊。
那是他的快乐老家。
木工坊在后宫东北角的一个院子里,三间打通的大屋,满地刨花,满墙工具。锯子、凿子、刨子、墨斗、角尺,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平安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是煽情。是烟熏的。木工坊里的空气和他上辈子的车间一模一样,木屑味、桐油味、汗水味混在一起,呛鼻子,但亲切。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檀在后面叫他:“小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他没理。迈开小短腿,冲了进去。
木匠们看见一个小娃娃冲进来,都愣住了。领头的那个姓陈,四十多岁,满脸胡子,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一块木料上推。
李平安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的刨子。
刨子的角度不对。刀刃伸出来太多了,推起来费劲,而且刨花会卷得不均匀。
他伸手拽了拽陈木匠的衣角。
陈木匠低头:“小公主?”
李平安指了指刨子,又做了个拧的动作。
陈木匠不明所以。
李平安急了。他回头喊阿檀:“阿檀,说。”
阿檀赶紧上前:“小殿下的意思是……刨子的刀刃伸出来太多了,往里收一收。”
陈木匠半信半疑地调整了刨子。重新推了一下。
刨花卷出来了。又薄又均匀,像是从木头上揭开了一层纸。
陈木匠盯着那片刨花,又低头看了看李平安,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话:“小公主,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平安没回答。他已经在看墙上挂的那把凿子了。刃口磨得不对,太平了,没有弧度,凿硬木的时候会卡。
他回头又喊:“阿檀!”
阿檀叹了口气。
这一天,陈木匠的刨子、凿子、锯子,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挨个指点了一遍。每样都说在点子上,每样都改在了要害处。
陈木匠干完活,洗了手,恭恭敬敬地走到李平安面前,鞠了一躬。
“小公主,您要不嫌弃,以后常来。”
李平安点了点头,像一个老匠人在批准一个晚辈的请求。
三岁半的时候,胡太后已经把李平安当成了心肝宝贝。
李平安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宫里要修一座佛塔,工部找来的工匠设计了三稿,太后都不满意。不是嫌太矮,就是嫌太丑,要么嫌工期太长。
李平安被抱过去的时候,桌上摊着三张图纸。
她趴上去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她画了一个塔。她的小手只能握住笔的最末端,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七层,八角,每层的屋檐微微上翘,塔身收分不大,看起来敦实而稳重。
太后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你画的?”
李平安点头。
“你跟谁学的?”
李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太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这孩子,不是我元家的种吧?”
全场死寂。
李平安面不改色。
太后又说:“是天上的神仙送到我元家来的。”
全场松了口气。
李平安心想:你这转折,差点把我送走。
佛塔按照李平安的草图建了。建出来之后,太后亲自去看了一回,站在塔顶,看着整个洛阳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小丫头,是老天爷赏给我元家的。”
李平安要是听见这句话,大概会说:老天爷赏的?我明明是猝死的。工伤。
四岁的时候,李平安的名声已经不止在后宫了。连朝堂上的大臣都知道,太后身边有个“神童公主”,三岁能修家具,四岁能画佛塔。
有人不信。有人嫉妒。有人想害她。
这天晚上,李平安正在睡觉,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睁眼一看,阿檀不在。屋里黑着灯,窗外有人影晃动。
至少三个。
他翻身坐起来,手里摸到了枕边那把木刻刀——他自己用竹片磨的,磨了三天,刃口锋利得能削木头。
人影推开了门。
李平安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手里握着刻刀,眼睛盯着门口。
月光照进来,照在三个黑衣人身上。
三个人看见榻上坐着一个四岁的女娃娃,都愣了一下。领头的低声说:“就是她。快,别磨蹭。”
门外响起了阿檀的尖叫声:“有刺客——!”
灯笼火把亮起来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三个刺客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闻声赶来的侍卫围住了。
李平安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刻刀,面不改色。
阿檀冲进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殿下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李平安拍了拍她的后背。
意思是:没事,别哭了,你哭起来比刺客还吓人。
事后查出来,刺客是某个嫉妒“神童公主”的妃子派来的。太后大怒,把那妃子打入冷宫,从此再也没人敢动李平安一根头发。
胡太后搂着李平安,当着满宫人的面说了一句:“谁敢动我的灵瑞公主,我要他全家陪葬。”
李平安靠在她怀里,心想:您老人家上次说要陪葬的,好像是您亲儿子。
但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秒,就被他掐灭了。
别想了。活着就行。
第二天,他又去木工坊了。
陈木匠看见他,赶紧搬来一张小凳子,摆在最舒服的位置上。李平安爬上去坐好,从兜里掏出那把竹片刻刀,开始雕一件新作品——一个小木塔。
七层。八角。
和那天画的一模一样。
陈木匠在旁边看着那只小胖手捏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削,每一下都不多不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