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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李平安的十六岁 生日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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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李平安差点忘了是自己的生日。
早上起来,她照例去工坊刨木板。刨了三块,阿檀端着一碗面进来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焦黄,边儿都脆了。
“李师傅,长寿面。”
“今天几号?”
“你生日啊,忘了?”
李平安想了想,好像是今天。她接过面,挑了一筷子,咸了。但她没说,因为阿檀做饭咸了三年了,说了也改不了。
面还没吃完,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赵老黑扛着一口铁锅进来,锅底还刻着字——“平安寨第一铁锅”。他说这是他专门打的,给李师傅当生日礼物,以后炖肉用。李平安看了看那口锅,比她的澡盆还大。
“赵老黑,你家几口人?”
“五口。咋了?”
“这锅够五十口人吃饭。”
“大锅炖肉香!”赵老黑理直气壮。
李平安没跟他争,让人把锅搬到厨房去了。阿檀围着那口锅转了三圈,眼睛发亮:“好锅!这锅好!以后炖肉不用分两锅了!”
张木匠来了,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把刨子。刨子是新的,木柄是枣木的,打磨得光滑发亮,手柄上刻了一个“安”字。
“李师傅,这是我用最好的枣木做的,你试试。”
李平安接过来,在一块废木料上推了一刀。刨花卷出来,薄薄的,均匀的,比她自己用的那把还顺手。
“张师傅,你做了多久?”
“半个月。老了,手慢了。搁以前,三天就做好。”
李平安把刨子放在工具架上,对张木匠说:“以后别做这些了。手不好好养着,以后连拐杖都拄不了。”
张木匠笑了:“拄不了拐杖就坐轮椅。你帮我也安个水车,把轮椅连上,一推就走。”
李平安嘴角动了一下。
杨白华送的是账本。不是新的,是她用的第一本账本。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从平安寨建寨第一天开始记的。第一笔账写着:“买粮食五斗,花费银二两。”
“这是咱们寨子的第一本账。”杨白华说,“我留了十几年了,现在送给你。”
李平安接过账本,翻了几页。上面有她的名字,写着“李师傅,五岁”。那是杨白华第一次在账本上记她的名字。
“谢谢。”李平安说。
杨白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檀的礼物最实在——一双布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细密。她说是她缝了一个月的,每天晚上缝几针,手指头被针扎了无数回。
李平安接过来看了看,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好穿。”
阿檀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根子。
小平安也来了,手里攥着一块木头——就是他每天玩的那块,已经被摸得光滑发亮了。
“李师傅,这块木头送给你!”他把木头举过头顶,踮着脚尖。
李平安接过来,看了看。木头不大,巴掌长,形状不规则,但表面被小平安摸得油亮亮的。
“这是什么木头?”
“不知道!反正很好!”
李平安把木头揣进兜里。小平安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撞翻了赵老黑家的鸡食盆,鸡食洒了一地,鸡围着他啄,他笑着跑了。
下午的时候,寨门口来了一个人。骑着驴,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盒子。来人是长安城一个富商,姓杜,就是那个写了《木蝉赋》的杜秀才——现在不穷了,做买卖发了财。他听说今天是李平安的生日,专程从长安赶来送礼。
“李师傅,在下杜某,久仰大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他打开红木盒子,里面是一块紫檀木料。木料不大,一尺见方,但颜色紫中透黑,纹理细密,用手一摸,滑得像玉。
“这是印度的小叶紫檀,在下托人从广州府带回来的,据说要三年才能长一寸。”
李平安拿起那块紫檀,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好料子。”李平安说,“留着,以后有用了。”
杜秀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李师傅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赵老黑在旁边小声嘀咕:“一块木头高兴成这样,有病。”
阿檀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叫识货。”
晚上,寨子里摆了酒。不是大摆,就是几桌,寨子里的老人和徒弟们坐在一起。赵老黑把那口大锅用上了,炖了一大锅羊肉,放了好多辣椒和花椒,辣得人满头冒汗,但还是抢着吃。
小木闻到肉香跑来了,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蹭了一身油。阿檀踢了它一脚,它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刘大柱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端起碗,站起来,冲着李平安喊:“师傅!我敬你!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林远在旁边小声说:“柱哥,那是祝寿的词,不是祝生日的。”
“都一样!反正就是高兴!”
孙石头也站起来,端着酒碗,清了清嗓子:“我要说两句。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要说,李师傅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她会做木工,是因为她做人。做人做得正,手艺才正。我干了!”
一口闷了。
赵小满没说话,把碗里的酒喝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木雕的小马,巴掌大,四蹄腾空,像在奔跑。
“李师傅,这是我刻的。不好看,但我会继续学。”
李平安拿起小马看了看。马的腿雕得有点歪,尾巴太粗,耳朵一高一低。但她把木马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下次刻大一点。小了看不清毛病。”
赵小满使劲点头。
沈青没喝酒。他端着一杯茶,走到李平安面前,双手捧着。
“师傅,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李平安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那只蝉,长安那边有人出价十两了。”
沈青愣了一下:“十两?”
“十两。杜秀才想买,你没同意。他说再加五两。”
“不卖。”
“为什么?”
“那只蝉我刻了一个冬天,舍不得。”
李平安看着他,没说话。
沈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师傅,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不是小气。是还没到时候。等你能刻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再卖。”
沈青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两只蝉摆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原来的。那时候再卖。”
沈青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他回到座位上,拿起一块木料,开始刻。旁边的人喝酒划拳,他充耳不闻,刻刀一下一下的,木屑一点一点地掉下来。
夜深了,酒席散了。李平安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把今天的礼物一样一样摆在面前。赵老黑的铁锅、张木匠的刨子、杨白华的账本、阿檀的布鞋、小平安的木头、杜秀才的紫檀、赵小满的木马。她看着这些东西,嘴角动了一下。
阿檀端着醒酒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李师傅,喝口汤,解酒的。”
“我没喝酒。”
“那你喝点热的,暖暖胃。”
李平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放了大枣和枸杞。
“阿檀。”
“嗯。”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阿檀想了想:“从宫里算起,快二十年了。”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在宫里虽然提心吊胆,但至少不用干活。在这儿,你天天管鸡管狗,连羊都管。”
阿檀笑了:“在宫里我是提心吊胆,但我不快乐。在这儿我操心,但我快乐。操心比提心吊胆好。”
李平安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小木凑过来舔碗边,被烫了一下,咩了一声跑开了。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明天你生日还没过完呢。”
“生日过完了。明天是明天的事。”
阿檀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师傅。”
“嗯。”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