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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姐妹情 阿檀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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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檀的儿子三岁了。
三岁的小娃娃,虎头虎脑,走路还不稳当,跑起来像一只滚动的土豆。阿檀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平安”——寨主叫平安,羊叫小平安,现在儿子也叫平安。李平安问她:“你就不怕叫混了?”
阿檀理直气壮:“不会。叫寨主的时候我喊‘李师傅’,叫羊的时候我喊‘小木’,叫我儿子的时候我喊‘平安’。清清楚楚。”
“那要是你儿子和羊同时跑过来呢?”
阿檀想了想:“那羊得让着我儿子。我儿子是亲生的。”
小木在旁边咩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抗议。
小平安——阿檀的儿子——最喜欢的地方是木工坊。刨花堆成小山,软乎乎的,他可以在里面打滚、翻跟头、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阿檀每次去工坊找他,都看见他从刨花堆里冒出头来,头发上全是木屑,脸上挂着傻笑,手里攥着一把碎木块,像攥着宝贝。
“平安!你又钻刨花堆了!脏不脏?”
“不脏!”小平安把手里的木块举起来,“娘,你看,木头!”
阿檀看了一眼,是几块边角料,形状不规则,有的还带着毛刺。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看这块,像小鸟!”小平安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块,上面有两个凸起,像翅膀。阿檀凑近看了看,确实有点像。又看了看,又不像了。
李平安从工作台前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木块。
“像。翅膀的位置再往上一点就更像了。”
小平安眼睛亮了:“李师傅也觉得像?”
“像。”
小平安高兴得在刨花堆里蹦了两下,刨花飞起来,落了阿檀一头一脸。阿檀吐掉嘴里的木屑,瞪了李平安一眼:“你就惯着他吧。”
李平安没理她,从工具架上拿下一块小木料,递给小平安。
“这块,圆润,没刺。拿去玩。”
小平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不能吃!”阿檀一把抢过来,“这不是馒头!这是木头!”
小平安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平安又递了一块过去:“这块,甜的。”
阿檀瞪大眼睛:“木头上还能有甜的?”
“骗他的。”
小平安接过木头,又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来了。
“不甜。”
“因为你没蘸糖。”李平安面无表情地说。
阿檀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小平安看见娘笑了,也跟着傻乎乎笑。
从那以后,小平安每天都要来木工坊“帮忙”。他所谓的帮忙,就是蹲在刨花堆里,把碎木块按照形状分类——圆的放一堆,方的放一堆,长的放一堆,奇形怪状的放一堆。他分得很认真,每放一块都要歪着头看半天,确认没放错才放第二块。
林远路过看见,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在干什么?”
“分类。”
“分什么类?”
“木头。”
林远看了看那几堆木块,圆的堆里有方的,方的堆里有长的,长的堆里还有一块弯的。他没忍心纠正,站起来对李平安说:“师傅,这个小孩分得不对。”
李平安头都没抬:“他三岁。”
“三岁也不能把圆的和方的放一起啊。”
“你三岁的时候认识圆和方?”
林远张了张嘴,闭上了。
小平安分完类,拍拍手站起来,跑到李平安面前,仰着头。
“李师傅,我分好了!”
李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堆已经混得分不清了。
“分得不错。明天继续。”
小平安高兴地跑了。阿檀在后面喊:“洗手!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
“那我吃一口!”
阿檀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认死理,一根筋。但他爹没他这么爱木头。她看了一眼工坊里那些刨花堆,又看了一眼跑远的儿子,忽然觉得,也许这孩子将来也会是个木匠。
晚上,阿檀哄小平安睡觉。小平安抱着那块李平安给的小木料,不肯撒手。
“娘,李师傅是不是很厉害?”
“嗯。”
“比你还厉害?”
阿檀想了想:“比娘厉害多了。”
“那我也要当李师傅那样的人。”
“那你得先学会磨凿子。”
“什么是凿子?”
阿檀比划了一下:“就是一把刀,磨快了能削木头。”
小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木料抱得更紧了,闭上了眼睛。
阿檀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在宫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手抖得不行,心里怕得要死。那个婴儿从不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不像婴儿,像大人。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婴儿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她知道了。
她给小平安掖了掖被子,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李平安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刻着什么。阿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刻什么呢?”
“梳子。”
“给谁的?”
“给你。”
阿檀愣了一下。李平安不常送人东西,上一次送东西还是——她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突然送我梳子?”
“你头发老是乱糟糟的,像鸡窝。梳一梳好见人。”
阿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有点乱。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坐在旁边看李平安刻梳子。刻刀一下一下的,木屑一点一点地掉下来,梳子的齿一根一根地露出来,细密整齐,像一排牙齿。
“李师傅。”
“嗯。”
“你以后有孩子了,会不会也教他做木工?”
李平安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
“没空。”
阿檀想说“你不是没空,你是不想”,但她没说出口。她跟了李平安二十年,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别的。
梳子刻好了。李平安拿起来,吹掉上面的木屑,递给阿檀。
“给。”
阿檀接过来,在月光下看了看。梳子的手柄上刻了一朵小花,小小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花?”
“桃花。”
“为什么刻桃花?”
“咱们寨子后山就有桃花。你天天看,不认识?”
阿檀又看了看,确实是桃花。她把梳子攥在手里,忽然鼻子一酸。
“不许哭。”李平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哭了明天眼睛肿,不好看。”
阿檀把眼泪憋回去了。她站起来,跟着李平安往工坊里走。
“李师傅,你嘴真硬。”
“手硬。嘴不硬。”
“手硬嘴也硬。全身都硬。”
“骨头硬。做人要骨头硬。”
阿檀张了张嘴,没话说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李平安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根刨平了的木板。
她忽然笑了。
“李师傅。”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李平安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瞬。
阿檀站在院子里,把梳子插进头发里,转身往自己屋走。小木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发现不是去工坊,又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