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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朝廷的第二次征召 人怕出名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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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一点不假。
水锯的名声传出去没几天,朝廷的征召令就来了。这回不是县令周明远带来的,是正经八百的朝廷使者,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官服,后面跟着一队护卫,旗子上写着“敕令”两个大字,威风凛凛地到了寨门口。
阿檀正在寨门口喂鸡,看见这阵仗,手里的簸箕差点扣地上。她跑进工坊,上气不接下气:“李师傅!来了来了!朝廷来人了!骑大马!举大旗!可威风了!”
李平安正在刨木板,头都没抬。
“来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阵仗很大!”
“阵仗大就对了。阵仗不大,显得朝廷没面子。”
阿檀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在李平安后面,磨磨唧唧地走到寨门口。
朝廷使者姓崔,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那种身材。他从马上下来,整了整官服,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圣旨到!李平安接旨!”
寨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阿檀拽了拽李平安的衣角,小声说:“跪啊!圣旨来了要跪!”
李平安没跪。她站在那儿,看着崔使者。
“你念吧。我站着听。”
崔使者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在长安宣过无数次圣旨,从来没人敢站着接。但来之前上司交代过:这个李平安不是一般人,能忍则忍。
他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陇西平安寨李平安,技艺精湛,造福一方,朕心甚慰。今朝廷重修太庙,特召李平安入京,授‘将作监丞’之职,主理太庙修缮事宜。钦此。”
念完了。崔使者卷起圣旨,双手捧着,等着李平安来接。
李平安没接。
“不去。”
崔使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不去。”
崔使者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他在长安宣了二十年旨,头一回被人当面拒绝。“李平安!你这是抗旨!抗旨是要杀头的!”
“杀头?”李平安看着他,语气跟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淡,“我这颗头,从满月那天就该掉了。多留了十六年,赚了。”
崔使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平安的鼻子:“你——!”
“你先别急。”李平安转身朝工坊走,“进来喝杯茶,消消气,咱们慢慢说。”
崔使者犹豫了一下,跟进去了。阿檀赶紧去泡茶,手忙脚乱地找茶叶,找杯子,倒水,差点把开水倒在手上。
工坊里,李平安给崔使者搬了把椅子。椅子是她新做的,榫卯结构,坐着极稳,靠背的角度刚好托住腰。崔使者一坐下去,脸上的怒气就消了三分——太舒服了,比他衙门里的椅子还舒服。
“你这椅子……”
“自己做的。想要的话,走的时候带一把。”
崔使者干咳了一声,把怒气重新聚起来:“李平安,圣旨不是儿戏。你不去,朝廷怪罪下来,你这寨子保不住。”
“我知道。”李平安给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但我去,我这寨子也保不住。我去长安修太庙,少说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寨子里的事谁管?我走了,那些眼红平安寨的人还不把寨子拆了?”
崔使者沉默了。
阿檀端着茶进来了,放在崔使者面前。茶杯是平安寨自己烧的,粗陶,但釉色温润,手感很好。崔使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不是名茶,是山上采的野茶,但泡得恰到好处,不苦不涩,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山上长的。”李平安说,“崔大人,我不去长安,但我可以派人去。”
“派人?”
“我有几个徒弟,手艺不差。让他们去修太庙,我在后方指挥。图纸我画,工艺我定,他们照着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派人送信回来,我远程指点。”
崔使者端着茶杯,想了半天。
“这……没有先例。”
“那就创个先例。”
“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你就说李平安体弱多病,不宜长途跋涉,特派弟子代劳。技艺尽得真传,质量绝不打折。”
崔使者看了看李平安。十六岁的姑娘,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像体弱多病的样子?但这话他不能说。他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旨意是“李平安”接的,只要活儿干了,谁来干不重要。
“你派谁去?”
“林远。”李平安朝门口喊了一声,“林远!进来!”
林远从院子里跑进来,站在崔使者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这是林远,我的大徒弟。跟了我一年了,手艺扎实,脑子好使,算账也快。太庙的活儿,他能干。”
崔使者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但眼神稳。他问了一句:“你能修太庙?”
林远看了李平安一眼。李平安微微点头。
“能。”
“你修过最大的建筑是什么?”
林远想了想:“平安寨的门楼。”
崔使者差点被茶呛着:“门楼?那能和太庙比?”
“门楼虽小,五脏俱全。柱、梁、枋、檩、椽、瓦,一样不少。太庙就是放大版的门楼。”
崔使者张了张嘴,发现没办法反驳。
李平安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卷图纸,递给崔使者。“这是太庙修缮的方案。你先看看。不行再改。”
崔使者展开图纸,眼睛越瞪越大。图纸上有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尺寸标注精确到寸,每一根梁柱的位置、每一块砖瓦的用量,写得清清楚楚。他不搞建筑,但看得懂图——这图纸的水平,比工部那些老画匠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是你画的?”
“嗯。”
崔使者沉默了很久。他把图纸卷起来,站起来,朝李平安拱了拱手。
“李平安,本官回去复命。朝廷准不准,另说。但你这方案,本官先带回去给工部的人看看。”
“行。椅子带走。”
崔使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弯腰把那把椅子提起来,掂了掂,不重。
“这椅子多少钱?”
“送你的。不要钱。”
“不行,朝廷官员不能收礼。”
“那就给一两银子。”
崔使者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然后一手提椅子,一手拿图纸,走了。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平安寨,欢迎你”。他摇了摇头,笑了。
阿檀趴在寨墙上,看着崔使者的队伍走远,回头喊:“李师傅!他们走了!”
“走了就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还会回来?”
“会。带着工部的人来。”
阿檀紧张了:“工部的人来干嘛?”
“来看图纸。看完了没问题,就让林远去。”
阿檀看了一眼林远。林远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但手在抖。
“林远,你抖什么?”
“没抖。”
“你手在抖!”
“那是兴奋。”
阿檀不信,但也没再问了。
三天后,崔使者果然回来了。这回他没带护卫,只带了一个老头。老头六十多岁,满头白发,弓着腰,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崔使者介绍:“这位是工部的老匠作,姓郑,干了一辈子木匠,修过三座宫殿。他是来看图纸的。”
郑老头没搭理崔使者,直接走到李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木皇?”
“别人这么叫。我不认。”
郑老头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图纸呢?”
李平安把图纸铺在桌上。郑老头趴在上面看了半天,眼睛从图纸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抬起头,看着李平安。
“这是你画的?”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学的。”
郑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对崔使者说:“回去复命。就说是老夫审的,没问题。”
崔使者大喜:“那林远——”
“让他去。带上老夫的名帖,到了长安直接找老夫,老夫带他进宫。”
李平安看了郑老头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郑师傅,椅子带走。”
郑老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椅子是李平安做的,榫卯结构,坐着极稳,靠背刚好托住腰。
“多少钱?”
“送你的。不要钱。”
郑老头看了她一眼,拎起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小丫头片子,手艺不错。”
李平安没回答。等郑老头走远了,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凑合。”
阿檀在旁边听见了,捂着嘴笑。
林远要出发了。刘大柱帮他把行李搬到驴车上,阿檀给他塞了一包干粮,杨白华给他拿了一袋银子当盘缠。赵老黑送了他一把新打的刀,张木匠送了他一双布鞋。小平安把自己那块摸得油亮亮的木头塞进林远手里:“林哥哥,这块木头送给你,保佑你平安。”
林远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头,鼻子一酸。
“谢谢小平安。”
李平安站在工坊门口,没出来送。林远牵着驴,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没看见李平安,只听见刨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沙的,均匀的,和平时一样。
“师傅,我走了。”他对着工坊的方向喊了一声。
刨子声没停。
林远吸了吸鼻子,翻身上驴,拍了拍驴屁股。
“驾!”
驴慢悠悠地走了。刘大柱在后面喊:“林远!到了长安好好干!别给师傅丢人!”
林远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驴蹄声哒哒哒哒,渐渐远了。
阿檀站在寨墙上,看着林远的背影变小,变没。
“李师傅,你不出来送送?”
工坊里的刨子声停了。李平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