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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体验卡到期,准备退场 李平安很快 ...

  •   李平安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皇帝当得有多水。

      登基大典——如果那也能叫大典的话——总共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那个自称是他祖母的女人——他大概猜到了,这就是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胡太后——把他从一个黑咕隆咚的内室抱到一间亮堂的大殿里,让几百个人磕了几个头,喊了几声万岁,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被放在一张巨大的木头椅子里,坐着跟坐刑具似的。他后背贴着木头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顺纹,宽料,没有拼接,是一整块木头。

      用料倒是挺舍得。

      他歪头——这动作费老劲了,脖子软得跟没煮好的面条似的——目光扫到扶手和靠背的连接处。

      直榫。透榫从卯眼里穿出来,外面楔了一个木梢,连个暗梢都没加。手艺还行,但再过二十年,这把椅子就该开始晃了。再过五十年,扶手先掉。

      他在心里给出这个专业判断,就像在工地上对徒弟说“这块料不行,换了”。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脑子里想的第一个正经事,是这张破龙椅的榫卯结构能用多少年。

      这职业习惯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大殿里的蜡烛烧了不知道多久,一根接一根地灭。油烟味越来越重,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打了个喷嚏,鼻涕糊了一脸,也没人给他擦。

      太后走了。文武百官走了。太监宫女都走了。

      他被一个人晾在这张龙椅上。

      像一件用完的道具,随手丢在了舞台上。

      李平安躺在那里,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对,婴儿的胃太小了,饿起来不是咕咕叫,是像有一只小猫在里面挠,又酸又空,说不上难受,就是不舒服。

      他张嘴想喊人。

      “哇——啊呜——嗝。”

      嗓子已经哑了。刚才那几声哭——虽然是不情不愿的——把声带给哭劈了。

      没人来。

      他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人来。

      李平安沉默了。

      他这个皇帝,别说实权了,连顿管饱的饭都混不上。

      这破班,一天都不想上了。

      他闭眼睡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日光从大殿的高窗倒进来,把柱子的影子打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道一道的,像栅栏。影子在缓慢移动,从西往东,一寸一寸爬过石板。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几秒,职业病犯了——约莫辰时,早上八点。

      胃已经不空了。饿过了头,身体会自己关掉饥饿信号,进入一种麻木的省电模式。这他熟。工地上赶工期的时候,一天一顿是常事。

      殿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步伐不重,但也不算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被迫来干什么不太体面的活儿。

      两张脸从上方探下来。

      左边那张,四十来岁,颧骨高得能当尺子使,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写满了“这破差事怎么又落到我头上”的疲惫。右边那张,年轻,二十出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拎住后脖颈的兔子。

      年轻的先开口:“这就是那个……”

      “嘘。”年长的打断她,“抱走就是了。”

      年长的弯腰伸手。一只手从他腰和后背之间插进来,手指粗硬,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皂角味儿。她把他从龙椅上整个兜了起来。动作熟练,力道刚好——不会摔了他,但也绝谈不上温柔,像从货架上取一个快递。

      她手掌干燥,虎口有薄茧。

      这人干过粗活。

      他被夹在臂弯里,头朝下。血液往脑袋上涌,整张脸涨得发烫。他挣了一下,两条小腿在空中蹬了蹬,什么也没蹬着。年长的女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那意思大概是:老实点,别添乱。

      走廊很长。他数经过的柱子,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终于停了。每两根柱子之间大约三步,三十七根就是一百一十一跨。每跨大约两米半——一百一十一乘以二点五,等于二百七十七点五米。

      将近三百米的走廊。所有柱子都是朱红色的,漆面开裂,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木胎。柱础是青石莲花纹,磨损得厉害,有些纹路已经看不太清了。

      这条走廊很久没人认真修过了。

      李平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条。然后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记这个干什么?他又不是来当维修工的。

      不对。

      他好像就是来当维修工的。

      只不过修的不是房子,是他自己的命。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头门,门缝里别着一根铁栓。年长的用脚踢开铁栓,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又尖又长,像指甲刮过黑板。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地面铺的是碎砖,缝里长着枯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见人来了也不飞——大概是习惯了。

      正房台阶上坐着个宫女,正低头剥莲子,看见她们来了,慌慌张张站起来,把莲子碗藏在身后,好像被抓住偷吃了什么似的。

      “潘充华呢?”年长的问。

      “充华她……在屋里,不太舒服。”

      年长的没再问。拎着李平安走进正房。

      正房的光线很暗。窗户糊的是纸,纸已经发黄发脆,破了好几个洞,最大的那个在左下角,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空气里有一股子霉味,混着旧布料的酸臭,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久没有人气儿的那种冷浸浸的味道。

      他的新家。

      比他想象的最差的情况,还要差那么一点点。

      “放榻上。”年长的说。

      年轻的那个赶紧把榻上一堆衣服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李平安被放下来,后背贴着榻面。榻是木头的,比龙椅软不了多少,还更窄,翻个身就能掉下去。

      年长的直起腰,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扇破窗户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王尚宫,”年轻的小声追上去问,“太后有没有说……怎么处理?”

      “没有。”王尚宫头也没回,“没说就是让咱们看着办。”

      “看着办是……”

      “你看着办。”

      脚步声远了。

      年轻的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低头看李平安,李平安也看她。四目相对,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又来了。

      李平安在心里默默计时。一,二,三——

      眼泪掉下来了。

      三秒半。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虽然这口气在别人听来只是一声婴儿的哼哼。

      换了个世界,结果还是当牛马。新老板是个哭包,办公室是个破房子,工资没有,五险一金没有,连顿饭都混不上顿饱的。

      老天爷,您这入职体验是不是太差了点儿?

      他又叹了口气。

      得,先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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