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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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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杨立仁和苏明薇启程回南京。
苏念在302号房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她才回过神。
是饭店的侍者,说美方代表团的材料到了,请她去取。
她下楼,去了美方那边。整个过程出奇顺利,等了不到十分钟,材料就到手了。她看了一眼,是一叠装订好的文件,封皮上印着英文。想着周主任说可以明天交,但既然拿到了,还是送回去吧。时间还早,回站里还能处理别的事。
苏念走出利顺德,往保密局的方向走。
刚拐过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边停下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梅姐的脸:“苏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回道:“吴太太,我这是取了材料要回保密局。”
翠平从另一边探出头来,冲她招手,热情道:“苏小姐,上车!我们去看马太太,顺便送你!”
苏念犹豫。
梅姐已经打开了车门:“上来吧,外头热。”
苏念不好推辞,上了车。
车里凉快些,梅姐和翠平坐在后面,她坐在副驾驶。翠平开口道:“马队长出了那种事,马太太心里肯定不好受。”
梅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苏念想起马奎逃跑的事,已经好几天。马太太也不知怎么样了,肯定很难过。保密局押着她不放,就是为了引出马奎。
正说着,翠平看着前方,忽然道:“这……这不是站长的车吗?”
梅姐顿时脸色一变,勒令司机停车,吴敬中进了马太太家,良久方离去,她的脸色愈发难看,堪称阴云密布,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苏小姐你先在车里等着。”说罢,便同翠平一道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马家。
苏念喊了几声,没叫住人,坐在车里,心突突直跳。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后悔上了这辆车。
这场“捉奸”的闹剧发生得始料未及,事情最终直接闹到了吴敬中面前。
吴敬中恼怒至极,负手来回踱步。
“蠢货!简直是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我到那儿是去工作的,不是和她去胡搞的!”
梅姐低着头,不说话。
翠平瞪着眼,一脸不服气。
苏念站得笔直,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不出什么情绪,心里跳得很快。
吴敬中的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苏念身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苏小姐,你怎么也在?”
苏念还没开口,梅姐先替她辩解:“是我拉她来的。我们去看马太太,路上碰见她,就捎上了。”
苏念只能点头。
忽地,门被推开了。余则成走进来,神色焦急,扫视一圈,目光在翠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吴敬中:“站长,我听说……”得知前因后果,他即刻发作,大声吼了翠平。
陆桥山、李涯、洪秘书紧随其后,他们来吴敬中府邸,本是要开个临时要会,不想恰巧撞上这一幕。
翠平脖子一梗,嗓门也不小,直接推了余则成一把,和他吵了起来。
其他人看着这两口子吵架,都有些尴尬。梅姐见情势不妙,立刻温言把错误全揽在自己身上,试图劝架。陆桥山干咳一声,转头去看窗外的花。洪秘书低头看自己的鞋。吴敬中看向另一侧,不看他们。
李涯双手插兜,偏过头,寻找着目光着落点,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她穿一条素净的裙子,长得很美,眉眼生得尤其浓艳,见之难忘,神情却很冷淡,就那么静静站立着那里,手里攥着一叠文件,攥得紧紧的,像是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李涯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
在梅姐的劝说下,两人才休战。
离开前,苏念忽然叫住余则成:“余主任。”
余则成回头。
苏念走上前,把那叠材料递给他:“这是美方昨天的会谈记录,我刚从利顺德取回来的。您看是交机要室,还是直接给您?”
余则成接过来,翻了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念,语气仿佛有些意外:“那批记录啊,昨天不是已经发到机要室了吗?美方提前发过来的。”
苏念也愣了。
余则成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笑,把材料还给她:“可能我记错了,也许是另一批。你交给机要室吧,让他们核对一下。”
他点点头,转身和李涯一起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材料。
昨天就送到了。
那周主任让她今天去取什么?
苏念走出吴家,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她沿着马路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理不清的线。
周主任说:“明天上午美方有一批会谈记录要取回来。”
可那批记录昨天就送到了。
那她今天去利顺德,取的是什么?
她想起周主任说:“利顺德那边人多眼杂,别着急,慢慢等。拿到材料,估计时间也晚了,不用回来保密局。”
他特意说“不用回来”。
他特意说“慢慢等”。
他是故意的。
故意创造一个机会,让她去利顺德。因为今天,她的父母就要离开天津。
苏念蓦地站住。八月的风从街角吹过来,热烘烘的,她却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一块冰贴在脊背上。
她想起周主任这几个月来对她的种种:她熬夜加班,第二天他就让她调班;人事科要查她档案,他说“被机要室借走了”;她每次请假,他都批得特别爽快,从不问原因。
她忽而明悟了一切。
周朴庵是她父亲杨立仁安插在天津站的人。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是余则成和李涯。车窗开着,驾驶座上的人目光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苏念最终没有回保密局,去了一趟绣春楼,给翠喜送药。绣春楼还是老样子,晚上营业,白天清净得很。近来,翠喜身体有所好转,在她帮助下,服了药躺下休息。老鸨并没有阻止,相反的,她很欢迎她们过去送药。活着,就可以赚钱。她希望,翠喜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
送完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苏念走在路上,胡同很窄,两边是墙壁下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路灯。灯光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胡同里,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是枪声,近在咫尺,震得耳朵嗡嗡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苏念浑身一僵,下意识贴紧冰凉的墙壁,站在暗处,不敢动。
突然,一把枪对准了她。
一个女人从拐角处转出来,穿着列宁装,及耳短发,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烟,她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神色冷静而又凝重。
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苏念看清了她的脸——左蓝,军调小组共方代表。
她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对上。
左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念忽然看见在她身后,躺在血泊里的男人动了动,手挣扎着举起枪,摇摇晃晃的枪口对准了左蓝后背。
“小心!”
苏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砰!”
又一声枪响。
苏念感觉到腰侧一阵灼热的刺痛,那颗流弹擦过她的身体,像一条火蛇,钻进肉里。她低头,看见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那红色慢慢洇开,像一朵鲜艳的红花在裙上绽放开。
左蓝猛地侧身,同时扣动扳机。枪声震耳欲聋,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砰砰砰,那男人又中了三枪,彻底不动了。她确认他死透后,几步冲过来,扶住苏念。
“你受伤了!”
苏念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
左蓝力气很大,手很稳,把她按在墙上,迅速查看她的伤口。
“擦伤,不算深。”左蓝低声说,仿佛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压在她腰侧,“按住。”
苏念望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左蓝——共方代表——杀了人——现在在给她包扎。
“你……”苏念声音发颤。
左蓝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此刻正盯着苏念看,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又深又重。
她忽然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念念。”
苏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