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延安来的李 ...
-
那是个潮湿的黄梅天午后,难得未下雨,昏昏黄的阳光照进法式落地窗里,书房里落满了尘埃,那悬浮的金屑在光柱里慢慢打转,一圈,又一圈,总也不落到地上去。
一个穿着蕾丝洋裙的女童朝她哭泣着跑来。
她微微一怔,迎上前蹲下,正要安慰。那女童仿若视而不见,一骨碌地穿透了她的身体,继续朝后跑去。
那凉匝匝、虚飘飘的滋味令她浑身一震,蓦地回头,蓬蓬金黄色的光影流溯,恍恍惚惚地看到有个身穿白衬衫灰色修身西装马甲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听见声响,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哭着的女童身上,眉宇间蹙起一道浅痕,立刻放下报纸,走上前蹲下捧住女童的两只手臂,关怀地问道:“怎么了?”
白衬衫袖子挽起一点,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翻涌浮出,像水面上掠过一阵风。
女童抽抽搭搭地仰起脸,眼泪挂在面颊上,湿漉漉亮晶晶的一片:“他们讲......他们讲我不是你生的。”
男人愣了一愣。
很短暂。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头。
“谁说的?”
“隔壁。隔壁的小毛。”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沉。
“小毛?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女童不哭了,拿眼睛看他。她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琥珀色的,亮汪汪的,刚哭过,像两丸水银浸在冷泉里,睫毛还湿着,一缕一缕的,衬得那眼睛更大,像要把人吸进去。
女童继续追问:“那我是不是你生的?”
他没即刻答。
“你是妈妈生的。”良久,他回道,声音轻下来,像怕惊着谁,“也是我的。”
女童不大懂,歪着头看他,大眼睛亮汪汪的,亮得叫人心疼。
“你刚生下来那天,是我从医院抱回来的。你第一次哭,我哄的。你头一回走路,我扶着。你叫爸爸,第一个听见的是我。”男人看着女童,认认真真地问,“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女童想了想,点点头,回答道:“是。”
他笑了笑,眼角泛起淡淡的纹路,把她放下来。
阳光照在他们中间,金屑悬浮飞扬,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像日子本身,太过平常,延申至永恒。
她静静凝望着这对父女,忽觉不对。
女童站在光里,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点星子落下来,落在地上,亮汪汪的。而那个男人的面容在她眼里却开始模糊起来,雾茫茫的,如有所隔。
她想走近些,走近些就能看清了。
可有一层无形的墙在阻挡着她。
她低头看自己,看见的是一双孩童般稚嫩的小手。眨眼的一个瞬间,肌肤与骨骼的轮廓缓缓延伸,逐渐化作一双成人该有的手。
苏念蓦地惊醒,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天还没亮,屋内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她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让梦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潮水退下去,留下湿湿的痕迹,退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留在耳朵边上,低而沉。
“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昨天,母亲来了。
苏念担心惹她伤心,尤其在自己无法结束她的痛苦的情形下,思来想去,避免令她再次触景伤情,最好的方式竟是——将那段往事暂时隐藏起来。
她知道自己对于母亲的意义。有些话,不能问,不能说。来自她的质问,必定会令母亲更加痛苦,所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伪装成和父亲闹别扭的离家女儿。
踌躇间,在母亲牵线搭桥下,一家人在利顺德吃了一顿团圆饭。
她想起离开时回头看到的画面。
母亲和他并肩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可身子微微侧着,靠近她那边,像是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母亲站在那里,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住了,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像是同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影子。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她,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她忽然想,不管他是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些年,他是真的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的。
可是,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曾给母亲带来过伤痛,她难道要熟视无睹吗?
黎明的微暗中,窗外遥遥地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包裹着太阳的云雾渐渐散了。
苏念起床,刷牙,洗了把冷水脸。水冷冰冰的,扑在脸上,神智倏然清朗。然后换好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去上班。
这天一进天津站,苏念就察觉出气氛不对。走廊里没人说话,脚步都放轻了,每个人脸上都绷着,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昨晚用餐过半,杨立仁去外间接了个电话,门没关严,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
“……知道了……嗯……《大公报》我看到了……戴笠……天津……转运战略物资的事情被公布,上峰很被动……有些话不必我多说。军调部署全权由你们军统负责,欢迎上情报人员信息泄露,失利在前,现在又出纰漏,你们天津站都被渗透成个筛子。三天,我给你三天,给我个交代。不然,让戴笠亲自来跟我解释。”
声音平稳,却暗藏汹涌,那语调中的愠怒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想来,今天这气氛,该是为此了。
她去翻译室放好东西,拿着茶杯去茶水间。路过机要室时,门紧闭着,里头有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停留,径直走过去。
机要室里,
吴敬中把一张报纸拍在桌上,勃然大怒。
“躲躲躲,都躲到这里来了!报纸上写的事,都看到了吧?戴老板来天津的目的,咱们跟美国人那批军火的往来,全让人家捅出来了,比我这个站长知道的还清楚。军调期间出这种事,上峰震怒,杨立仁昨晚跟我通了电话。限令三天,查出真相。”
陆桥山、余则成、马奎三人站着,一动不动得像三根木桩。
陆桥山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的:“站长,这事儿确实蹊跷。战略物资转移的事是个别高层长官知道的事情。我认为泄密者可能来自军方高层。”
吴敬中冷哼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共产党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马奎接话,嗓门压低:“陆处长这话没错,肯定是有内鬼。但杨立仁电话施压,限期破案?恐怕是私人恩怨吧?他中统出身,早看咱们军统不顺眼了。听说他弟弟是共产党?那个女代表左蓝就是他弟弟的媳妇!他一来,我们部署就泄露,怎么这么巧……”
余则成抬眼看了马奎一眼,又垂下去,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吴敬中冷冷看过去,制止道:“杨立仁的私事,不是你该议论的。这些事,你当重庆不知道吗?他现在是中将军衔,上峰派来的协调代表,军调期间,他过问天津站的部署,是职责所在。他打电话来,也是上峰的意思。你有意见,去跟重庆说。”
马奎一噎,张了张嘴,没敢再嚷。
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天灰蒙蒙的,他的声音沉下来:“杨立仁出身中统不假,但现在是代表上峰。他施压,咱们就得查。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份情报是怎么漏出去的。查不出来,你们几个谁也跑不了。”
陆桥山点点头:“站长放心,我那边会加紧。”
话音未落,电话铃响了,叮铃铃,刺耳得很。余则成赶紧接起,递给吴敬中。
吴敬中接过去,听了几句,脸色登时大变,脸色苍白异常。
戴笠的飞机失踪了。
在万众瞩目中,天津军调小组多次会议协商,少数临时协议达成,与此同时,中共冀东武装与国民党军在北宁铁路沿线杨村—塘沽产生摩擦,双方各执一词,互不信任,多次会商无果,和谈名存实亡,军调解体走向不可避免。
军统天津站的内鬼终于被揪出来了。
据说是行动队队长马奎,证据确凿,为□□潜伏在天津站的情报人员,代号峨眉峰。在押送总部途中逃脱,仍在搜捕中。
接替他的行动队队长位置的人叫李涯,潜伏延安多年,代号佛龛。
国民党派去渗透延安的情报人员早先已被大规模摧毁,此外,还有大量特工投诚转化的。
李涯是军统内部安插在延安的潜伏人员中最后暴露的。
据说,他是机要室主任余则成青浦特训班的同学。
据说,他能从延安活着回来,就是本事。他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双眼睛分外毒辣。
苏念坐在翻译室里,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动静,翻着桌上的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快步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中山装,身量清瘦,走至门口石阶,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停下点头回应,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那端丽的日光从树隙间漏泄,倾注在他半边脸上,眉眼很深,轮廓分明,脸上虽是微笑的表情,眼里却时不时地闪现蔑视的神色,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劲儿。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很快驶出了院子。
身后有同事走过,随口说了一句:“李队长?新来的,听说吴站长很看重他,这几天进进出出的,忙得很。”
苏念点点头,没多问,转过身,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临近下班的时候,翻译室主主任周朴庵把她叫了过去。
周朴庵是天津本地人,在站里十几年了,从不上蹿下跳,从不站队,人人都说他是老好人。
“苏念,明天上午美方有一批会谈记录要取回来,翻译室得有人去一趟利顺德等着。别人我都不放心,你外语好,人也稳重。你明天上午过去,等美方那边的人把材料给你。”
苏念点头应下:“好。”
周朴庵顿了顿,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利顺德那边人多眼杂,别着急,慢慢等。拿到材料,估计时间也晚了,不用再回局里了,第二天来交给机要室就行了。”
苏念又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她看着窗外的天,心里动了动。明天......正好是母亲回南京的日子。她犹豫了一瞬,便收拾了东西,往利顺德去。
她想陪母亲一晚。
利顺德302号房,
苏明薇换了牙白丝绸睡衣,坐在梳妆镜前,卸下耳坠,又缓缓拆着头发。手推波的波浪一缕一缕散开,乌发似云雾,落在肩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样明艳,只是眉眼间有一点倦,淡淡的。
苏念趴在床上,翻看着母亲带来的德文书。书页泛着淡淡的墨香,是旧书特有的味道。
她时不时抬起头,看母亲窈窕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直直的,拆头发的动作慢慢的,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背影也是如此的。
那时母亲每天晚上总会来到她的卧室,为她讲几个睡前故事。她还小,躺在被窝里,闻着她身上泛着淡淡苦味的栀子香,微微的凉,说不太清。
昏昏入睡之际,额上隐隐传来柔软的触感——是母亲的嘴唇,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她便甜甜地进入梦乡。
母亲是喜静的,不好交际,在家往往在书房就能呆上一整天。
五岁那年,她从邻家玩了回来,满头汗,一路小跑奔向书房找母亲。母亲正伏案书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容颜一如既往的明艳动人,但那双眼像一潭静静的深水。
“妈妈!”
她喊了一声,像头小牛犊似的扑进母亲怀里。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掌温暖而柔软。她撒了会娇,又一骨碌爬上母亲的膝头,好奇地去看桌上的东西——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散发着墨香。
她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那是德文。
从此,她对德文的好奇一发不可收拾。
她对语言的热爱,现在想来,也是源于此。
“妈妈!”
苏念忍不住喊了一声。
苏明薇转过身来。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肌肤莹白似珍珠,泛着淡淡的柔光,朱唇不点而赤。那眉眼,那轮廓,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苏念望着她。
两张相仿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远看叫人难以分辨,可是凑近了,便轻易地发觉其中差别。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叫叫你。”
苏念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苏明薇梳完头,熄了灯,躺上床。
灯熄了,窗帘透进来一点街灯的昏黄,落在被子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苏念侧躺着,看着母亲的侧影。那轮廓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轮廓,可在暗里,又像是另一个人。
苏明薇翻过身,面对她,微微支起身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像怕碰坏了什么。她问:“念念,你有心事?”
“妈妈。”苏念轻轻叫了一声。
“嗯?”
“妈妈。”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梦,“你以前有没有……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明薇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苏念有点失望。
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以为女儿还惦记着那个叫云泽的男孩子。
她慢慢道,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念念,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心里的一点动心,当成很重很重的东西。其实那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她顿了顿,又道,“真正好的爱情,是两个人站在一起,都往高处去。不是一个人往下坠,另一个人也跟着往下坠。”
苏念微微一怔,知道母亲是误解了。
关于云泽,她从未对他动过心。他甚至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了,只记得高而瘦的个子,喜欢穿白衬衫。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最后吐露的那些满怀恶意的刻薄话语。
“你真以为你是中将的女儿吗?”
“你不过是一个生父不明的野种罢了!”
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他追求不得的恶语。直到有一日,她在书房的一个旧匣子里翻到了一张母亲的结婚照。
不是和父亲的。
是一个叫周牧之的男人。
至此,由云泽引起的事端,如锥子一般刺入她的心中。恰逢当时她在同学们组织的舞台剧中担任了女主角,是一出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却因题材敏感,一向疼爱她的父亲头一次训诫了她。
她藉此机会来到天津。
他们却以为她是因为他出手阻断那段感情的缘故。她无法解释。如果解释,就失去了继续待在天津的理由。
“妈妈,那你和……”苏念感到喉咙一阵酸楚,那酸楚涌上来,堵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爸爸呢。你也不喜欢爸爸吗?”
苏明薇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她的手从苏念额前滑下来,滑到枕头上,不动了。
苏念紧紧握住那只手,紧得像怕她跑了。
苏明薇垂下眼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见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轻轻的。她声音幽幽的:“这世上的事和人往往都是不彻底的。念念,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来。”
苏念心底蓦地一颤,她看不清母亲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紧了一紧,像也在怕什么。
“我知道你有心事。”苏明薇语调柔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苏念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苏明薇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轻拥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意识渐渐迷离,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哼了一支曲子,从遥远的童年传来,是支法文童谣,调子柔软,化在静静的夜色里
苏念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明薇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了外间的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街灯的光,昏黄黄的,落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水。杨立仁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雪茄按灭在窗台上。
苏明薇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窗外,天津城已陷入沉睡,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闪闪烁烁的,似灭未灭。利顺德安静得很,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橐橐的,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睡着了?”杨立仁问。
苏明薇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许多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总是比话多,已成习惯。
过了很久,杨立仁忽然开口,声音仿佛从深井底下浮上来:“当年在天津,也是在这间房。”
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暗里,他的眼睛在这明暗交界处亮得触目,亮得刺眼,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许多年,终于汹涌而出。
“现在......”杨立仁顿了顿,那压在心底许久终于从舌根底下滚了出来,“我想问你,那个答案。”
苏明薇怔了一下,往事涌上来,潮水似的。民国十七年,周牧之调来天津,她跟随而来,只以为从今以后两人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能安稳度日。
不料,几个月后,他突然出现,让人把她带到这里。
她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也是这样俯瞰着窗外的天津城。他说了一句话,她没回头,只是流着眼泪说。
“我不会爱上你。”
她仍旧记得那天的阳光、那天的风,自己说这话时的决绝,心化成一块顽石,一沉再底,直至触底,再也浮不起来。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的?
“我知道。”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语调平稳,却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但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如今回想,那竟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窗外,隔着一条街,海河漆黑的水面沐浴在月光下,斑驳粼粼,泛着鲜丽多变的色彩,物是人非,人影早已绝迹。苏明薇怔怔的,长久未语,脚踩在玫瑰红花卉羊毛地毯上,软塌塌的,像踩在一滩粘稠的水里,稍有不慎,就会沉底。
两人久久伫立窗边,夜风徐徐鼓动窗帘,带进来一丝凉意,谁也没有说话。他望着她,等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