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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李涯带 ...

  •   李涯带人赶到时,胡同口已经站了一圈人。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手电筒的光削过地面,削过那双睁着的眼睛——马奎仰面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李队长,是马奎。”手下低声说。

      李涯蹲下来,仔细观察。马奎胸口那几枪,弹孔边缘有灼烧的痕迹,抵近打的。翻过他的手,那只手还握着枪,握得很紧。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分钟前,巡警路过看见的。”

      李涯站起来,手电筒的光在整条胡同里慢慢扫过,青石板路,两面高墙,马奎的尸体躺在中段位置,血已彻底凝住了,黑黑的,汪在地上。

      光继续扫着,扫过墙壁时,他停住了。离马奎七八米远的墙上有一处弹痕,新的。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红。

      “那边。”李涯指了指。

      手下过去看了看,回头说:“李队长,离尸体那么远,不像会是马奎的血。”

      李涯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几滴血已经干了,边缘发黑。他伸手摸了摸地面,又看了看墙上的弹痕。

      有人在这里中弹受伤,然后逃跑了。

      他站起身。

      一阵轻柔的风吹来,就在那一刹那,他闻到一缕香,极淡,淡得像要化在风里,清冷里透着一丝甜,像栀子的味道。

      李涯怔了一怔。

      这味道很熟悉,他今天白天刚刚闻到过,在吴敬中家里。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她身上就是这香味。

      他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晕落在那几滴血迹上,落了好久。

      “李队长?”手下唤他。

      李涯把光柱移开:“把现场拍了,尸体运回去。附近的人问一问,看有没有目击者。”

      “是。”  

      李涯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路灯昏暗,只照出一小片黄光。黄光外缘,是化不开的黑。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冷冷清清的,一眼望过去,仿佛隔雾观花。

      左蓝把苏念带回一处住所。

      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小楼,二楼一个房间。陈设简单得很,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用厚窗帘遮着,透不进一点光。

      “坐。”

      左蓝扶她在床边坐下,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领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自己人,让她给你处理伤口。”

      那女人手脚麻利,剪开苏念腰侧的衣料,清洗,消毒,上药,包扎。苏念咬着牙,没吭声,疼是真的疼,但更令她心乱的是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片段——马奎死了,左蓝开的枪,她撞见了,意外受伤,现在坐在□□的据点里,让□□的人给她包扎。最重要的是,她仿佛认识她。

      “好了。”那女人收拾好东西,对左蓝点点头,退了出去。

      左蓝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屋里寂静,左蓝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杀我灭口?”

      左蓝侧目望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是念念。”她说,“我怎么会杀你?”

      苏念盯着她,问出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疑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我还知道你的父亲是杨立仁,你的母亲叫苏明薇。你叫杨念,但现在叫苏念,在军统天津站做翻译。”

      左蓝微微一笑,在苏念愈发惊诧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

      两个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排窑洞。左边是左蓝,穿列宁装,短发,爽朗地笑着。右边是一个男人,穿八路军军装,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念看着那个男人,愣住了。

      眉眼,那轮廓,那笑的样子,简直和余则成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余则成戴眼镜,而这个人没有。总不可能余则成是□□,如果他是,左蓝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给她看这张照片。

      “这个人是……”  

      “杨立青。”左蓝说,“你的叔叔。我们在延安结的婚。”

      苏念又低下头,仔细看那张照片的背景,延安,窑洞,八路军装,和天津是两个世界。可那张脸,和余则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叔叔,叫杨立青。小时候听姑姑提起过,只说他去了西北,别的没有多说。长大后,她才明白,那边是延安。

      叔叔与父亲之间,隔着这个时代最深的一道鸿沟。一个是共产党的将领,一个却是国民党的中将情报官,两种主义之争,争到最后,就真断了来往。

      可她偶然听见过,有一回夜里起来,路过书房,门虚掩着,灯亮着。她探头去看,父亲坐在桌前,对着墙上那幅大地图出神。地图上画着许多箭头,红的蓝的,密密麻麻,她看不懂。父亲看了很久,忽然喃喃说了一句:“立青那个混小子。”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她那时候还小,不懂那语气里装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是不同。

      后来她渐渐明白,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了头,可血缘这东西,大约从来不是靠来往维系的。

      “他……”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左蓝看着她,仿佛陷入回忆一般,垂眼轻声道:“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望了苏念一眼,又补充道“那个《自由天津广播》记者和他长得太像了。那个记者......是你们天津站机要室主任吧?叫余则成?”

      苏念没有说话。

      “立青跟我说起过你。”左蓝说着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说你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谁抱都不让,就让你爸抱。有一回他逗你玩,把你逗哭了,你妈妈哄了半天才好。你爸爸当时还很生气。”

      “我不记得了。”

      苏念喃喃道,努力回想着,脑子里渐渐浮起些许踪影。

      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家里好像举办过一个聚会,来了很多人。其中一个男人和爸爸不知为什么打了一架。后来,他把她举得很高,她吓得直哭,那人就笑,笑得很响。她记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笑声。

      “后来他回延安了,”左蓝说,“走的时候带了一张全家福,有你,有你爸妈。他没事就拿出来看,又跟我说这是他侄女。”

      “难怪。”

      “难怪什么?”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难怪我第一次见余则成,就觉得他很讨厌。”

      左蓝愣了一下,随即浅浅地笑了。

      “为什么?因为和你叔叔很像?”

      苏念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觉得他那个人,看着温和,但藏得很深。现在我知道了,他长得像一个人,我小时候见过,可从前始终没有想起来。那种陌生的熟悉感,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疙瘩。”

      左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左蓝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今晚你住这儿。明天一早再走。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

      苏念拒绝了,坚持要会宿舍,站起来,腰侧的伤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左蓝拗不过她,只坚持派人送她回去。苏念没有拒绝。

      左蓝柔声问:“能走吗?”

      苏念点点头。

      左蓝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下楼。”

      走到门口,苏念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她。

      “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左蓝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为了你们。”苏念垂首,“我只是想少点麻烦。”

      左蓝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念的手背,低声道:“念念,我明天就要离开天津了,你保护好自己。”

      苏念望着她关切的目光,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翌日清晨,李涯把崔时叫到办公室。

      崔时是行动队的老人,在天津站待了五年,人头熟。李涯刚来不久,对站里的人事还不甚了解。

      “翻译室那个苏念。”李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你了解多少?”

      崔时愣了一下:“苏念?北平来的,十八岁,燕京肄业,通德文法文。来站里半年多,一直做翻译,平时话不多,活儿干得漂亮。”

      李涯点点头:“背景干净?”

      “干净。人事科查过,北平有老亲,家里供不起才辍学出来做事。”崔时顿了顿,“队长怎么突然问起她?”

      李涯没回答,只是盯着他不放。

      崔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一件事……马奎出事之前,交代过我一个活儿。”

      “说。”

      “他让我盯着余主任。”崔时的声音更低,“余主任之前跟那个翻译苏念走得挺近,有一回还单独把她叫到机要室,待了一刻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怎么来往了。听说是那姑娘没搭理他。马队……马奎说,余主任那个人看着老实,肚子里花花肠子不少。那姑娘长得太漂亮,容易惹事。”

      李涯目光微微一动。

      “马奎还说过什么?”

      崔时摇摇头:“就这些。”

      李涯挥了挥手:“出去吧。”

      崔时离开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隐约可听见窗外街上的车马声。李涯坐在椅子上,食指关节摩挲着唇瓣,在脑海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马奎盯余则成和苏念;现在马奎死了;那条胡同里,除了马奎的血,还有另一个人的血;胡同里留下的那股香味,和苏念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或者说,马奎就是她杀的。

      李涯拿起桌上一叠文件,站起身,走出办公室。翻译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的亮光,亮得晃眼。他伫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苏念抬起头,看见是他,目光微顿。

      “李队长?”

      她放下笔。

      李涯走进去,步子很慢,走至桌边,停下来,垂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比昨天苍白了些,眼底的青痕深了些。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层薄薄的胭脂底下透出来的倦意。她昨天好像没有化妆? 

      “苏小姐,行动队昨晚缴了一批文件。”他说,“里头有几页德文,站长让我来翻译室找你帮忙看看。”

      苏念只远远见过李涯两次,对话却还是第一次。

      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并不如他这个人那般难以接近。他语调柔和,平淡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脉脉温存的口吻。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她桌上的时候,手在她眼前停了一瞬,很近,近得她微微抬头,就看见他袖口那粒贝母扣子,闪着莹润的光。

      苏念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几页信笺,手写的德文,字迹潦草。她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一个德国商人写给天津客户的,谈进口药品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纸递还。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轻轻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李涯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观察着她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连衣裙,脊背挺着,可身子微微向右侧倾斜,像是怕碰到什么。右处腰微微隆起,有一点点不自然的褶皱。那褶皱很浅,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小姐今天脸色不大好。”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再度抬头,迎上他敏锐的目光,微微一笑。

      “天热,闷得吃不下饭。”

      李涯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迟迟没有离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于这莫名无声的寂静中,苏念有一种奇妙而又危险的感知,他分明有所保留,找上她绝不可能仅仅为了翻译一事。眼睫微微一颤,她蓦地抬眼觑他,不避不退。

      “李队长还有事?”

      口气很是冷淡。

      李涯脸上的神情较之先前,丝毫没有变化,苏念直觉这只是伪装,隐蔽着他心中怀有的微妙怀疑,试图用这种方式过滤出她心底的忐忑不安。

      他在试探什么?她的身份?还是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法租界那边出了点事。”李涯目光沉沉笼罩住她,叫人无处可躲,聊天似的说,“马奎死了。”

      苏念微微睁大眼睛。  

      “马队长?怎么会……”

      “被人用枪打死的。”

      苏念凝望着他。

      李涯将目光从她脸上撇开,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无视她的沉默。

      “马奎出事之前,让人盯过两个人。”

      苏念脖颈僵直,手指捏紧手下纸张。

      李涯霍地俯下身体,一手撑在办公桌上,平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中一个是你。”

      苏念的眼睛微微动了一动,心底不安,但依旧没有接话。

      李涯注视着她,竭力在她眼睛里寻找着什么,可倒映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一无所获。那股熟悉的香气再度充盈鼻端,不是他的幻觉。

      他微微蹙眉,温柔而又疑惑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盯你吗?”

      仿佛这是一件极为蹊跷的事,令他饱受百思不得其解之苦,因而诚心向她告解。

      “我不知道。”苏念身体微微后倾,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冷冷道,“李队长如果想知道,应该去问死了的马队长。说实话,我也很奇怪,一个潜伏在站里的□□为什么要调查我。”

      她蓦地站起身,绕过他,走至南侧的资料柜,指尖在竖起的书脊上掠过,寻找到一份文件。

      李涯直起身体,视线随之缓缓移动。

      苏念转过身,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开始下逐客令:“李队长,行动队还有需要翻译的材料吗?下次你可以交给周主任,未禀周主任,我私自接受你的文件,属于越位承差。”

      李涯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把信封揣回怀里。

      “抱歉,打扰了。”

      李涯走到门边,停下来,背影肩膀宽阔。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苏小姐,你用的什么香水?”

      苏念微微怔住。

      他似乎并未指望她的回复,转瞬即继续往廊道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念沉默,盯着门口许久,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背脊在发凉。

      “马奎出事之前,让人盯过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

      他为什么告诉她这些?是迷惑?抑或试探?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一个是她,另一个又是谁?

      苏念意识到,这个新来的行动队队长,很危险。

      从昨晚乃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她产生一种不安和虚无感,仿佛笼罩在淡淡的云翳里。回想细节,腰侧的枪伤是唯一破绽,必须藏好。

      李涯探究的目光依旧闪烁在她脑海中,苏念手指微微发颤,将文件重新塞回柜中,眼底翻涌着什么,涌上来,又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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