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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军调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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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调欢迎会是天津近年来少有的盛会。
各方代表、中外记者、各界名流,把饭店大厅挤得满满当当。藤蔓型流苏水晶吊灯照着地毯,香槟堆叠成塔,西服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
天津站的太太们作为妇女代表出席了这场军调欢迎会。她们坐在角落里,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喝着冒着气泡的甜水。马太太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往人群里瞄。
陆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之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与几位外国记者交谈。他身量挺拔,美式将官军服裁剪合体,肩膀挺括,腰身收紧。帽檐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唇上蓄着短短的胡须,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向下抿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就是杨中将?”陆太太压低声音,“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这人看起来也太冷了吧?跟块冰似的。”
马太太凑到她耳边:“冷吧?我头一回见也这么觉得。可你想想上回咱们说的那些事儿,就这个冷面阎王,为了个女人能弄出那么大阵仗。你说这人心里的火,都藏哪儿了?”
陆太太啧啧称奇:“真看不出来。这人看着,不像是个情种。”
“情种还能写在脸上?”马太太笑道,“人家那是把热乎气儿都留给家里那位了。听说这回他把太太也带来了,就住在利顺德。”
陆太太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能不能见着?”
“想得美。”马太太白她一眼,“人家那位太太,是轻易给人见的?我听说了,杨中将从不让她一个人出来,走哪儿都带着,寸步不离。”
陆太太感叹:“这是怕人看还是怕人抢?”
“谁知道呢。”马太太笑得暧昧,“反正我老婆要是长成那样,我也得看紧点。”
翠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那他太太来了没有?今天在吗?”
马太太四下里扫了一圈,摇摇头:“没见着。这种场合,大概是不来的。”
翠萍“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喝杯子那叫可乐的甜水。可她心里头,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苏念,她上次听见那些闲话时的脸色很差,也不知道那姑娘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这世上的人,看着不相干,说不定都连着,像盘结的蛛网。
正想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八路军代表姗姗来迟。
翠萍抬头看去,只见邓铭将军精神奕奕地走了出来。紧跟其后的,是个年轻女人,同样一身灰布军装,短发齐耳,目光明亮,嘴角带着笑意。
翠萍许久未见同志,强抑激动,两眼放光地望着台上。
记者席里,余则成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相机。
他今天是以《自由天津广播》记者身份来的,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相机,混在一群同行中间,丝毫不起眼。这是吴敬中安排的——军统的人不方便公开露面,乔装改扮,混迹其中,盯着会场上的动静。
余则成没想到会看见她。
左蓝。
她比从前瘦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让人移不开目光。敬礼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如鼓锤,左蓝笑容微滞,顿了一顿后恍若无事地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他来了。
双方坐定,说完欢迎词后,余则成打好腹稿,按照计划故意刁难发问,问八路军代表迟到的原因。
左蓝站起来,冷静沉着,一条一条回答。答完了,忽然话锋一转,将军统安插的所有人员都点了出来。盯梢的人选、地点、时间,都是吴敬中一条一条审过的,其中有部分甚至还没彻底到位,就这样被她当众公布出来。
众记者顿时嚣然一片。
这无异于给国民党一个下马威,也是给在场所有人两个信号:一是,国方部署筹划皆在共方掌握中;二是,国方以和谈为掩护,私底下进行情报特务活动,对和谈毫无诚意,不过又是一出“明修栈道,暗度成仓”的老戏码。
余则成放下相机,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不远处。
吴敬中站在角落,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
绣春楼在南市,三层的小楼,朱红栏杆,雕花门窗,看着体面得很,可那是正门。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过的夹道,拐两个弯,才到后院。后院堆着杂物,破箱子、烂板凳,横七竖八的,像一堆被日子嚼剩的骨头。靠墙角的一隅,搭着间简陋柴房,门板歪着,关不严实,风往里灌,空空荡荡的。
翠喜就住在里面。
许倾如敲了敲门,没人应。郭佑良直接推开门,侧身让苏念进去。
柴房阴暗,空气浑浊,四面墙壁熏得黝黑,南面开着一扇小窗,糊着旧报纸,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堆着高高的柴火,桌椅板凳都缺胳膊少腿的,残破得不成样子,墙角铺着条破旧的棉被,上面躺着一个女人。
苏念缓缓走近。
她异常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颧骨高高突起,像坟起的两座小山,仿佛在发烧,嘴唇干涸,两颊异常潮红,听见动静,她蓦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在凹进去的眼眶里转着,好半晌才聚起亮光。
那亮光仿佛快要燃尽的烛火,刹那之间炽热凄耀,陡然照亮了这阴暗狭小的柴房。
苏念望着她,突然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劈头击中,僵冷的寒意侵入身体。动物的本能告知她应当避开这一幕,可于情感上,她无法将自己抽离。
“郭先生、许小姐……”翠喜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眼珠微动,吃力地问,“许先生今天没来?”
许倾如蹲下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灰白,像死人的手,可却还会微微蠕动。
“翠喜姐,我哥要忙读书会的事,没有空来,不过,他特地让我跟你问好。我们今天来看你了带了新朋友过来。你之前说过很想见她的。这就是我们之前说起的苏小姐,她给我们的药钱。”
许倾如侧脸,望向苏念站的方向。
翠喜的眼睛顺势转向苏念,望了她一会儿:“咳咳咳……谢谢你,苏小姐。”
苏念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见过死人,可没见过这样活着的死人。活着,比死还难受。
翠喜的人生,仿佛都装在这间简陋的柴房里。未来一目了然,她只能强迫麻木不堪地承受。
这样剧烈的痛苦猝不及防地挨近苏念眼底,历历可见,无尽放大,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她被保护得太好,从前的生活是被修饰精致的童话,阻隔住她,而在这一刻,一把锋利的刀突地划来,芸芸众生的另一面被划开了一条口子。
现实骤然被矫正,就如囫囵吞了颗枣一般,她噎哽在喉,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苏念微微垂首。
视线里,那涧石蓝绸缎裙摆微微漾着,露出一小截黑亮的皮鞋。再往上,是她的手,雪白光滑,指尖纤纤,闪着粉嫩光泽,这分明是一双从不沾阳春水的手。
手腕上的钻石手链璀璨流溢。
是她十五岁时,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她想起杨公馆,有花园,有佣人,有礼物,洋娃娃、巧克力、花裙子,堆了满满一屋子。她读书的学校,最好的那种,同学们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从小到大,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与翠喜栖身的这间柴房有着天壤之别。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的人,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苏念忽然走上前,蹲下来,握住了翠喜的手。
许倾如给翠喜喂水喂药,郭佑良在旁边收拾。
苏念看着翠喜喝一口水要歇三回,像咽的不是水,而是刀子,她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红艳艳的,是这灰暗屋子的唯一色彩。她躺在那堆破棉被上,吃力地喘息,眼睛却一直看着窗户外头那一点点光。
“她想看看太阳,”郭佑良轻声说,“可动不了。”
许倾如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新买的药,交给翠喜,教她怎么吃。
翠喜听着,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她在胡同里站了很久,扶着墙,大口喘气。环顾四周,胡同狭窄,两面的墙很高,把天挤成一条细缝,缝里的一点光,灰蒙蒙地照在她脸上。街上人不多,有黄包车拉着客人经过,车夫吆喝一声,悠长苍老。
苏念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他们分隔开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事,那些猜疑,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夜晚,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她有什么资格感伤?
她过的日子,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一片寂静中,她徐徐而行,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胡同口有人在说话。她没在意,继续走。
“苏小姐?”
有人叫住她。
苏念停住脚步,抬起头,看见邻居张太太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疑惑。
“张太太。”
苏念点点头,想走过去。
张太太却往她跟前凑了凑,上下打量她一眼:“苏小姐,您这是……我刚才看见您穿着旗袍回家,怎么这会儿又换了一身?”
苏念微微一怔。
张太太继续道:“怎么,又出来了?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蓦地往胡同口看去。
胡同口那边,停着一辆乌亮的别克轿车。车子熄着火,安安静静地停着。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