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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苏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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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的美貌在天津站传开了。
先是收发室的老王,逢人便说,新来的那个翻译小姐,长得跟画儿上拓下来似的。这话传到行动队那几个年轻人耳朵里,便坐不住了,有事没事往二楼跑,跑也不为别的,就为从翻译室门口过一趟,用眼睛揩点油。到后来,连食堂打饭的师傅也认得她,手底下的勺子一抖,多给她一勺菜,算是无声的殷勤。
档案室有个科员,姓孙,叫孙国栋,二十七八岁,戴一副圆框眼镜,人生得有些圆钝,木讷讷的。他头一回见苏念,是在食堂。她端着饭盒从身边走过,他便愣住了,筷子落到地上,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他托人打听,知道她在翻译室,还是未婚。
再后来,翻译室门口便时常有他的影子。
有时候是送文件,那文件本该送到机要室,他绕一个弯,先来她这儿;有时候是借笔,借了还,还了借,一支笔来来去去,比走亲戚还勤;有时候什么理由也没有,就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看,看一眼,脸便红了,红着走开。
苏念起初不在意,后来听说他是档案室的,心思便像水面上的一根浮草,轻轻动了一下。
他曾在天津做过事,那是民国十七年的事情了。
快二十年了......
军统作为国民政府两大核心情报机构之一,不知道站内是否存有相关档案。她选择来此处工作的原因正缘于此。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军统与中统向来水火不容、明争暗斗。在相互提防倾轧的前提下,纵有渗透,却也有限,更何况远在天津,料想她父亲鞭长莫及。
苏念决定尝试一下。
她未曾接受孙国栋的追求,却也没有彻底拒绝他的接近。他送文件来,她道声谢;他来借笔,她递过去;他在走廊那头站着,她偶尔抬头,点一下头。做到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而,就是如此寻常的回应,却令孙国栋心里的荒原霍地烧起火来,烈烈的,收不住。
四月里的一天,食堂里人多,他鼓足了勇气,坐到她对面:“苏......苏小姐,今天的菜不错。”
苏念冷淡应了一声,专心吃着饭。
“那个……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早点来让师傅给你留着。”
苏念抬头,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孙先生不用费心。”
孙国栋的脸腾地红了:“不费心,不费心,我就是……顺便......对!就是顺便的事。”
话说不下去了。
苏念低下头,筷子轻轻拨着饭,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孙先生在档案室工作多久了?”
孙国栋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阵热潮,受宠若惊似的紧接道:“三年了,三年多了。”
“档案室的工作,辛苦吗?”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整理整理,归归档。”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地方偏了点,在地下室,光线不好。”
苏念点点头,未曾再多言。
孙国栋心里彻底翻腾起来,此后便来得更勤了。
苏念偶尔多问两句。问档案室忙不忙,问以前的档案怎么保管,问有没有那种十几年前的老档案。
孙国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老档案都锁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按年份编的,要查得主任批条子。他说他手里有钥匙,但只能开外间的柜子,里间的钥匙在主任那儿。
苏念听着,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心里却一笔一笔记下了。
机要室主任,余则成 。
五月里的一天下午,孙国栋又来了。这回他抱着一摞文件,说是来给翻译室送资料的。其实那些资料不归他送,是他硬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差事。
苏念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苏小姐,这是下周要用的材料。”
孙国栋把文件放在桌上,脚却像生了根,不肯走。
苏念看了一眼那摞文件:“谢谢孙先生。”
“不客气不客气。”他搓着手,扯着别的话题闲聊半天,末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苏小姐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有家馆子,做的鱼特别好……”
苏念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眸清凌凌的,看人时冷冷淡淡的,似隔着层雾。此刻,那层雾后翻涌着什么,似在犹豫掂量着什么。刚要开口,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孙科员,徐主任找你。”
两人同时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中山服,胸口口袋里别着一支派克钢笔,面容斯文清瘦,镜片后的小眼睛微微眯笑着,神态温和。
是余则成。
孙国栋吓了一跳:“余、余主任?”
余则成是机要室主任,平时管着站里最核心的文件往来,为人低调,行事八面玲珑,人缘极好。站长吴敬中更是倚为股肱。孙国栋见了他,似老鼠见了猫,天然矮三分。
“徐主任在档案室等你,说有份材料急着要。”余则成微笑说着,目光从孙国栋身上滑过去,不经意地落到苏念身上,微微颔首,“打扰了。”
苏念也点点头,没说话。
孙国栋不敢耽搁,匆匆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抱起那摞文件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念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遗憾。
余则成没有立刻离去,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瞬,温和地笑了笑:“苏小姐刚来不久吧?”
“三个月。”她说。
“工作还习惯?”
“还好。”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苏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主任找孙国栋,可刚才孙国栋明明提起过徐主任下午出去了。
第二天,苏念才知道昨天的“主任找”果真只是个藉口。徐主任下午确实不在,去了北平,第二天才回来。孙国栋白等了半天,后来想明白是被人涮了,气得直跺脚。可他想不明白,余主任为什么要骗他?
苏念想明白了。
余则成在盯她。
她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但她发现,从那天起,她再去档案室附近的时候,总能在余光里看见余则成的影子。有时候是在走廊那头站着,有时候恰好正在处理公务,有时候只是路过,冲她点点头。
苏念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搁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想她父亲曾说过的话:干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被人盯着,是被人盯着却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在哪里。
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出了什么。
余则成的确看出了什么。
那天他本是去档案室调一份旧电文,无意中听见孙国栋跟人显摆,说翻译室的苏小姐对他青睐有加,总对他嘘寒问暖,问他工作累不累,问档案怎么保管。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个翻译,打听档案室做什么?
后来他留心观察,发现这姑娘确实不寻常。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刚来的新人。她看人的眼神太冷淡了,什么都进不了她的眼。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对孙国栋那个呆子多说了几句话。他把这事在心里轮番过了一遍,没跟任何人提起。
余则成先怀疑她是共产党,可跟上线对接之后,那边查了又查,回过来的消息是:没有这号人,不是咱们的。
不是共产党,那是什么人?
中统?两个系统内部互相渗透的事不是没有。可一个中统特工,犯得着去招惹孙国栋那种人?犯得着用这么笨的法子查档案?
还是说……日本人?可日本人投降都一年了,潜伏下来的也该是老手,不会这么毛躁。
他想不明白,但他确定,这姑娘有问题。
余则成决定试探苏念。
他选了个寻常日子。上午十点多,她从翻译室出来,往楼下走。他算准时间,从机要室出来,在楼梯拐角“正好”碰上她。
“苏小姐。”
“余主任。”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二楼,余则成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苏小姐,你法语是不是很好?”
苏念看他一眼:“还可以。”
“我那儿有份法文文件,有几个地方拿不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看看?”
苏念顿了一下:“你让人拿去翻译室就行。”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余则成笑笑,“就是懒得走程序了。你要是方便,现在过去看看?”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神是惯有的温和,笑容也很寻常,像是真的只是图个省事。
她第一眼见到他,就心生抵触,说不清原因。
或许是出自于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那仿佛是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与警惕,被一股厚重的灰尘蒙住。她试图伸手去抹,却抹不掉时光的尘埃。
更切实际一点,是她这段时间在天津站的所见所闻。
天津站从上自下的官员相互奉承,相互蔑视。人后,希望自己高于别人;人前,又匍匐在别人面前。纵有不愿随波逐流者,也只掩眼捂耳,敷衍了事。贪污之风更是猖獗。
据说,在这方面,余则成便是吴敬中的一把好手,车子、房子、票子,替他收拢了不少。
此外,余则成生活作风也不正派。
她曾无意间撞见他和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年轻女人在咖啡馆约会,行为举止亲密。余则成可是有太太的人。
苏念见过太多这种事。在重庆的时候,她父亲手下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个不是家里一个,外面一堆?风流韵事一堆。她父亲倒是洁身自好,情深意重,只爱她母亲一人。
可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吗?
“苏小姐?”
余则成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忍着厌恶,回道:“好。”
机要室在二楼东头,把角的一间,门口挂着牌子。余则成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窗户临街,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影里飘。余则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就这个,第三页,有几行批注。”
苏念接过来看。是法国一家商行的函件,正文是英文,边角有几行手写的法文批注,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她扫了一眼,指给他看:“这是说这批货的成色比上次的差,价钱要重新谈。这是说对方代表的太太喜欢中国的丝绸,问能不能弄两匹好的送去。”
余则成凑过来看,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就看着像谈生意的,没想到还夹着这些。”他笑了笑,“这要是不懂法文,还真不知道人家在打什么主意。”
苏念把文件还给他:“余主任还有别的要问吗?”
“没了,多谢。”余则成接过文件,像是随口一问,“苏小姐法语是在哪儿学的?”
“家里请过先生。”
“北平?”
“是。”
“北平哪家?”
苏念淡淡地瞥他一眼:“余主任调查资料?我的档案上都有。”
余则成一愣,随即尴尬笑了:“职业病,职业病。干我们这行的,见谁都想知道底细。”他把文件收进抽屉,“走吧,我送送你。”
苏念没拒绝。
两人从机要室出来,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余则成停住脚:“苏小姐慢走。”
苏念颔首,下了楼。走出站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还站在楼梯口,正往这边看,见她回头,他点了点头。
她也冷淡地点了点头。
苏念走后,余则成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机要室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过来,是行动队队长马奎,身材健壮魁梧,走路带风,皮鞋敲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敲鼓。
“则成!”马奎老远就喊,“忙什么呢?”
余则成笑笑:“马队长,有事?”
马奎走到跟前,往楼梯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刚才那是谁?新来的那个翻译?”
余则成神色不变:“送份文件。”
“送文件?”马奎拍拍他肩膀,“则成,送文件用得着你亲自送?你那机要室没人了?”
余则成笑笑:“马队长想多了。”
“想多?”马奎哈哈一笑,“则成,我可告诉你,那姑娘可是个香饽饽,站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得抓紧。”
余则成没接话,只是笑着走了。
马奎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变成了嘲讽。他想起刚才手下来报的话“余主任跟那个苏小姐一块儿进的机要室,待了有小一刻钟。”
他心里冷笑。
余则成?那个成天低眉顺眼、不显山不露水的余则成?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他以为他是个什么正经人,闹了半天,跟那些年轻科员也没什么两样。他摇摇头,正准备走,一转身,却看见翠平提着饭盒站在楼梯下。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不太好,手紧紧攥着饭盒。
马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弟妹,这是来给则成送饭?”
翠平没理他,转身就走。
马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笑容更大了。
......
下午,吴公馆的牌局照常。
马太太、陆太太和王太太已经在了,梅姐张罗着茶水。翠平到的时候,牌桌已经支起来了。
“翠平,来,就等你了。”梅姐招呼她坐下。
翠平点点头,在梅姐身边坐下,认真看她们打牌。她尚未掌握精髓,仍在学习中。
马太太先开了腔:“你们听说了没有?陆军那个谁,就是驻防天津的那个,前些日子闹出事来了。”
“什么事?”陆太太凑过去。
马太太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让他太太知道了,打上门去,把那个小公馆砸了个稀巴烂。那小的是个唱戏的,听说长得可好看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陆太太啧啧两声:“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马太太瞥她一眼,“你们家陆处长不就好好的?”
陆太太哼了一声:“他敢。”
翠平听着,没说话。
梅姐也没说话,只是笑。
牌打了几圈,马太太又开了腔:“说起来,那个新来的翻译,就那天来送材料的那个。”
陆太太眼睛一亮:“我记得,那长相,啧啧,难怪站里那些年轻人都疯了。”
“我听我们家老马说……”马太太压低声音,“行动队好几个都惦记着呢。还有档案室那个姓孙的,成天往翻译室跑,跟个苍蝇似的。”
陆太太笑了:“苍蝇?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翠平听着晃了神,心里忽然想起上午在天津站听到的那些话。
“翠平,你说打那张?”梅姐问她。
翠平蓦地回过神,随意指了一张牌,指完了,自己也忘了指的是哪张。
麻将打到天黑才散。
翠平回到家里,余则成还没回来。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厨房里冷锅冷灶,一点热气都没有。她也没心思做饭,反正她在梅姐家吃过了,就让他继续饿着吧!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马太太那些话,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胸口疼。
余则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只有窗边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翠平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旱烟杆,正抽着。烟雾缭绕里,她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烟雾一缕一缕的,缠缠绕绕的,像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事。
余则成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灯绳。
“别开灯。”翠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口气又冷又硬。
余则成的手停在半空,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屋里黑,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点红光,忽明忽暗的。
“怎么了?”他好声好气地问。
翠平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又吐出来。烟雾在黑暗里散开,粗糙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
余则成等了一会儿,又问:“出什么事了?”
翠平忽然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
余则成一愣:“在站里。”
“在站里?”翠平的声音提高了,尖尖的,刺刺的,“在站里跟谁在一起?”
余则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出表情:“你听见什么了?”
“那个马奎的话,我都听见了。”翠平把烟杆往桌上一磕,磕得响响的,“余则成,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干什么?”
余则成皱起眉头:“那是站里的翻译,她帮我看了份文件,我送她出来。马奎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文件?”翠平冷笑,那冷笑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光看文件,马奎跟你说那么多话?”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这屋里隔墙有耳。”
“我不管什么隔墙不隔墙!”翠平的嗓门反而更高了,像是豁出去了,“余则成,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来天津,住这么好的房子,穿这么好的衣裳,我还当你真是来干大事的。结果呢?你就是来享福的!现在可好,还学会在外面招蜂引蝶了!”
余则成蓦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身影异常僵直地站立着:“翠平!”
“你别叫我!”翠平也站起来,黑暗中,她的声音在抖,“在我家乡,我的那些兄弟们在山里打游击,吃糠咽菜,提着脑袋干革命。你呢?你在天津住洋房、抽洋烟、跟漂亮姑娘说说笑笑?你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组织吗?”
余则成站在那里,胸口上下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讲。
他只能保持沉默。
翠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话。她冷笑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那一声响,震得屋里嗡嗡的。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沉沉。隔壁的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忍不住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照见他的脸,疲惫的,苍白的,不清不白的。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翠平刚才那句话。
“你对得起他们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条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窗外的风扑棱棱地刮进来,吹落了指间的烟灰,似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