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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天津站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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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阳光照在海河上,滚滚波涛泛着阴翳的浑黄色。乳白色的蒸汽冉冉而升,轮船接踵而至,码头桅樯林立,货堆如山,人如密蚁,缓缓而行,似镶嵌在天地之间的一幅苍茫的油画。
一只海鸥在孤独地盘旋着,突地,它如同箭矢一般俯冲而下,逐浪远飞,飞出画的边框,沿着曲折岸线飞向旧英租界的西式洋楼。伴随着嘀的一声汽笛声,午后沉酣的城市朦朦胧胧地苏醒过来。
苏念站在旧英租界爱丁堡大道的一栋二层洋楼门口,揿响了门铃。
此处是军统天津站站长吴敬中的府邸。
她到天津站不过三个月,用的是母亲的姓,档案上写的是北平燕京大学肄业,通德文法文,经人介绍来天津站做翻译。档案很完美,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没人知晓她的真实目的。
她住在站里安排的宿舍,每天准时上下班,沉默寡言,活儿干得漂亮,过着极其规律而又乏味的生活。
在这鱼龙混杂、明争暗斗不断的站里,像她这样的小文员本该是极不惹眼的存在,却因美貌而格外瞩目。这使得她平日里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低调行事。
这天下午,翻译室主任周朴庵让她把一份翻译好的材料送到站长家里去。
开门的是吴家的年轻女佣人,素白格子短布衣,黑色长裤,脑后垂着长辫子。待看清苏念面容后,她微微一怔,问清情况后,进门通报。
苏念站在门口等着。
没多久,女佣人垂首迎她进门,里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
中西合璧的侧厅里,四个身着旗袍的女人围着铺着棕呢台布的方桌,一桌麻将正打得热闹,烫着卷发,衣香云鬓,耳垂、颈间闪着璀璨的珠光。兴致高涨时,欢声笑语声不断。
忽地,喧闹的厅内一片鸦雀无声。
最先看见她苏念的是行动队队长马奎的太太。马太太坐的位置正对着门,打扮得最为时髦靓丽,身穿宝蓝色绸缎旗袍,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暗红的绣边,袍上的莲枝银线泛着亮光。她手里捏着一张牌,正要打出去,一抬眼,霎时愣住了。
紧接着是情报处处长陆桥山的太太。陆太太顺着马太太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瓜子差点掉下来。
然后是站长吴敬中的太太梅姐。梅姐是见过世面的,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从上到下,不着痕迹地把人打量了一遍。
两人上了些年纪,挑得颜色都以石青暗金之类的庄重色调为主,只以首饰点缀。尤其是梅姐颈间戴着一圈珍珠项链,粒粒大小一致,色泽莹润。
最后是背对门坐着的机要室主任余则成的太太翠平。
翠平穿着最为朴素,仿佛还未彻底融入,素布旗袍,乌黑的长发未经烫染,只简单地绾了个发髻,见着三人顿在那里,盯着她身后一动不动,不由好奇回望。
她刚从山里来不久,还没学会城里人的矜持,盯着苏念看了好一会儿,脱口而出:“这姑娘真俊啊。”
苏念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有着几乎如出一辙的面容。乌黑修长的双眉下,一双大而圆的琥珀色眼眸,眼角的弧度透露出淡淡的妩媚。微微眨眼,浓密的眼睫垂下,笼罩住一层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明明是极其明艳的长相,偏偏整个人清冷之极。
此刻,她站在门廊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唯唇间一抹天然的色泽娇艳得很。
梅姐把牌一推,站起身,踱步过来,笑盈盈道:“是站里的小苏吧?老吴说你要来。坐,先坐,我让人给你倒茶。”
苏念回道:“吴太太不用客气,我把材料放下就走。”
她把文件袋递过去。梅姐接过来,随手放在茶几上,却拉着她的手不让走:“急什么,外头风大,喝杯热茶再走。”说罢,又朝佣人方向微微扬起下巴,朗声吩咐道,“绸儿啊,快给苏小姐上杯茶。”
苏念不好推辞,只得顺着她的力度,在她身边坐下。
年轻佣人端了茶来,奉上。
苏念捧着茶杯,低头喝茶。她知道那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八盏探照灯,来回地扫,连手下的麻将打得都有些敷衍起来。
“苏小姐是哪儿人啊?”陆太太先开了口。
“北平。”
“北平?”马太太把头凑过来,微微嗔笑,“听口音可不像。”
苏念抿唇微笑,没有解释。
“在站里做什么工作呀?”陆太太又问。
“翻译。”
“哟!”马太太眼睛一亮,说着一口吴言软语,“这么年轻就当翻译,学问一定好。哪个学校毕业的?”
“燕京,没念完。”
“怎么不念了?”
苏念抬眼,不卑不亢地回道:“家里供不起了。”
马太太讪讪地“哦”了一声,不好再问。
翠平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苏念微微一怔,嘴角微微弯了弯:“谢谢余太太夸奖。”
翠平还想说什么,被梅姐一个眼神止住了。她笑着岔开话题:“苏小姐在天津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都挺好的,谢谢吴太太。”
苏念把茶喝完,起身告辞。她穿着杏黄色连衣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装束。可那裙子穿在她身上,便显出些不同的意思来,腰肢细得盈盈一握,裙摆下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脚上是半高跟的黑皮鞋,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像踩在谁的心上。
几人的眼神全聚在她身上。
梅姐送到门口,又特地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
门甫一关上,侧厅里那原本特殊的沉寂登时一消而散。
“我的老天爷!”马太太把牌一推,手抚在胸口,仿佛是才投了口气似的,“这小姑娘长得也太招人了。那双眼睛,我看一眼都挪不开。”
陆太太压低声音:“可不是,刚才我都没心思打牌了,光顾着瞅她了。早就听说站里来了个年轻漂亮的翻译。燕京来的,念过书。可我怎么听说,她来的时候没人介绍,是直接找上门的?”
马太太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陆太太笑了一声,摸起一张牌。
翠平不太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回想着说:“她说话真好听,文文静静的。就是……就是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梅姐回来,重新坐下,笑了笑:“年轻姑娘嘛,刚参加工作,拘谨。”
“不是拘谨。”翠平认真地说,“是那种……那种……”她想了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词来。
马太太替她说:“是那种冷冷淡淡的,看人爱搭不理的,是不是?”
翠平点点头:“对,就是淡淡的。长得那么好看,可是看人的时候,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似的。”
“隔着什么?”陆太太问。
翠平又想了想:“隔着……雾?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梅姐洗着牌,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这姑娘,长得有点眼熟。”
“像谁?”马太太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问。
梅姐摇摇头:“算了算了,不提了。打牌打牌。”
哗啦啦的麻将声又响起来。
可梅姐心里仍在琢磨:像谁呢?记忆中好像也有那样一双眼睛,也是那样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像隔着一层雾,叫人难以接近。是谁?她摸起一张牌,把这念头压下去。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瞎想什么。
玻璃窗外,一只海鸥歇落在海棠树顶,橘黄色脚爪稳稳抓住枝头,羽翅翩然舒展而收。那满树木的垂丝海棠瓣蕊低垂,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满地。
复健之作,缓慢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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