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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居(上) 《鱼与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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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与屿》
第七章同居(上)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卷着梧桐絮扑在大学城的围墙边。
陈屿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哪个院系?
新生报到的第一天,他在会计学院报到处看见了江予乔。她拖着浅灰色行李箱,穿白T恤,扎高马尾,笔尖顿了顿,抬头冲学长笑了一下——和高二那年一模一样。
陈屿躲在人群后面,心跳快了半拍,手里攥着的录取通知书边角捏皱了。
他原本填了外省的名校,分数足够。
可高考结束填志愿的那天,他连夜改了志愿。
班主任打电话来劝,说可惜了分数。他只说"离家近,方便"。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江予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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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学期,两人不在一个院系,不在一栋楼,连食堂都很少碰到。
陈屿学机械,课表排满高数、线代、工程制图。江予乔学会计,基础会计、微观经济学、概率论,报表看得头晕。她数学底子弱,高中靠他互助小组勉强跟上,大学复杂的公式还是让她头疼。
十月的某个周三下午,陈屿在图书馆背单词,手机震动。江予乔发来消息:"下午没课,能陪我上节公选课吗?影视鉴赏,在文澜楼,我自己去有点慌。"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合上单词本。
文澜楼在校区最西侧,他走了十五分钟。到教室时,后排已经坐满,只剩中间几个位置。江予乔坐在第四排,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面前摆着笔记本和一杯奶茶。
"给你买的,"她推过来,"全糖,你说不爱喝甜的,但这个不齁。"
陈屿坐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但确实不齁,有股淡淡的茶香。
公选课老师放的是《情书》,岩井俊二的。教室里光线暗下来,屏幕上的雪落在北海道。陈屿没看电影,他看的是江予乔的侧脸——她被剧情吸进去,睫毛在屏幕光里一眨一眨,手里无意识转着笔。
放到藤井树在雪地里喊"你好吗"那段时,教室里有人抽鼻子。江予乔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抿着嘴。
陈屿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邦迪创可贴,递给她。
"干嘛?"她愣住。
"你指甲掐到手了,"他说,"虎口,红了。"
江予乔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掐出了月牙印。她接过创可贴,没贴,攥在手心里。
电影结束,灯亮了。她吸了吸鼻子,说:"陈屿,你说,藤井树知道那个人喜欢她吗?"
"不知道,"他说,"知道了也没用,晚了。"
"那你说,"她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如果当时说了,会怎么样?"
陈屿握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他说:"不知道。我没说过。"
江予乔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吧,猪头。下次还陪我上课吗?"
"嗯。"
"每次都陪?"
"都陪。"
"那下次放恐怖片,你也来?"
"那也来。"
她背着书包往外走,马尾辫晃着。陈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杯奶茶,走到垃圾桶旁边,没扔。
他带回宿舍,放在桌上,喝了两天,直到奶茶变质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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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社团招新,陈屿被室友拉去吉他社。他取出那个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那把二手吉他,琴身有浅痕,琴箱里仍旧贴着前主人的字:"送给热爱音乐的你"。
他把手指按弦按到破皮,渗出血珠,在缠上邦迪创可贴后,继续练习最简单的和弦。
江予乔在手工社摊位前画海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她悄悄走过去,等他弹完一段断断续续的《小星星》,用笔帽戳了戳他的后背。
"练多久了?"她把一颗薄荷糖递给他。
"刚入门。"他接过糖,耳尖发烫。
"难听死了。"她笑。
"没有啊,"她蹲下来,看着他指尖的创可贴,"又破了?跟高中密室磕到膝盖一样,总不让人省心。"
那天他们在摊位旁聊到夕阳落下。从单词本到课程压力,从手工图纸到吉他和弦。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吉他社和手工社,"江予乔忽然说,"都在学生会文艺部下面。我们报同一个部门吧,能一起值班。"
陈屿愣了一下:"我没报过学生会。"
"我帮你填表,"她从包里掏出两张表,"早就拿好了。周三下午值班,和高中图书馆一样。"
他看着她手里的表,名字栏已经填好:陈屿,江予乔。并排的两个名字,像高中单词本上的小人,肩并肩。
文艺部的值班内容是整理活动物资、搬运展板、布置会场。第一次值班,两人被分到搬一箱矿泉水到报告厅。陈屿搬三箱,江予乔搬一箱,走在后面摇摇晃晃。
"放着我来。"他回头。
"不用,"她咬着牙,"我能行。"
箱子太重,她没走稳,歪了一下。陈屿伸手扶住箱子底部,手掌托住她的手背。两人同时僵住,又同时松开。
"......谢谢。"
"嗯。"
报告厅里空荡荡的,他们把矿泉水码好,坐在台阶上休息。江予乔从包里掏出两颗薄荷糖,一人一颗。
"文艺部下个月办晚会,"她说,"吉他社要出节目。你报名吗?"
"我弹得太烂。"
"弹给我听就行,"她说,"我不嫌烂。"
他没说话,把糖含在嘴里,凉得发苦。
晚会那天,陈屿没报名。他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吉他社的人弹唱。江予乔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颗没拆的薄荷糖,等他的节目,等到晚会结束。
"你怎么不上?"散场时她问。
"没练好。"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那颗糖塞回口袋,糖纸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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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学业更忙,专业课难度飙升,还要准备英语四级。
三月的一个周五晚上,江予乔发来消息:"东门小吃街开了,听说有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去吗?"
陈屿刚下工程制图课,图纸上还留着铅笔印。他回:"好。"
东门的小吃街是大学城新开的,以前是一片荒地,现在挤满了摊位,油烟混着香料味,飘出几百米。
陈屿到的时候,江予乔已经站在入口等他,手里举着两串烤肠,脸颊被炭火烤得泛红。
"给你的,"她递过来一串,"先垫垫,里面更多。"
烤肠是淀粉肠,外皮焦脆,里面绵软,刷了一层辣酱。陈屿咬了一口,辣得皱眉,却说不出口。
江予乔看见了,笑出声:"你不能吃辣?"
"能吃。"
"那你怎么皱眉?"
"烫。"
她没拆穿,只是下次买的时候,让老板少放些辣。
小吃街很长,两人从东头走到西头。她每样都想尝,烤鱿鱼、臭豆腐、章鱼小丸子、糖葫芦、奶茶、鸡蛋仔。陈屿跟在后面付钱,钱包里的纸币一张一张变少。
"这个给你,"她分给他半串鱿鱼,"你尝尝,比食堂的好吃。"
他接过来,鱿鱼须烤得卷曲,酱料咸甜。他嚼着,看她站在鸡蛋仔摊位前,踮脚看老板往模具里倒面糊,马尾辫在脑后晃。
"陈屿,"她忽然转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在约会?"
他愣住,手里的鱿鱼须差点掉地上。
"像吗?"他问。
"像啊,"她咬了一口鸡蛋仔,"男生付钱,女生吃,不是约会是什么?"
"那下次你付。"
"不要,"她笑,"我就要你付。"
走到街尾,她停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盯着菜单看了很久。
"想喝什么?"他问。
"芋泥波波,大杯,"她说,"但你也要喝,我一个人喝不完大杯。"
"我不爱喝甜的。"
"就一口,"她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陪我喝一口。"
他买了大杯芋泥波波,两根吸管。她插一根,他插一根。芋泥很厚,波波很Q,甜得发腻。他吸了一口,确实腻,但看她捧着杯子,眯眼笑的样子,觉得甜也可以接受。
"好喝吗?"她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喝,"她撇嘴,"那你以后陪我喝,我喝不完的都给你。"
"......好。"
街尾有张长椅,两人坐着休息。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油烟味和奶茶香。他僵住,没敢动。
"陈屿,"她轻声说,"我今天好高兴。"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她抬头看他,忽然伸手,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固定成一个弧度。
"这样,"她说,"要这样笑。"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奶茶的湿气,按在他嘴角。他心跳漏拍,嘴角被她固定着,无法自主。
"记住了吗?"她问。
"......嗯。"
她松开手,靠回他肩膀上,继续喝奶茶。陈屿保持着那个被固定过的笑容,很久才消下去。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女生宿舍。走到楼下,她把喝剩的奶茶塞给他:"你扫尾。"
他接过,看着她跑进楼道,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站在路灯下,把剩下的奶茶喝完,芋泥黏在杯底,他用吸管刮了很久。
杯子没扔,带回宿舍,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晾干。
室友问:"你捡垃圾啊?"
他说:"杯子好看。"
杯子上印着那家店的logo,一只卡通鲸鱼。他只有后来的后来去过,而且是很多次,每次都买大杯芋泥波波,两根吸管,一个人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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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陈屿报了夜班兼职。便利店收银,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下了班直接去上早课,白天靠咖啡撑。
他不敢告诉江予乔。
但江予乔还是察觉了。那天晚自习结束,她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看见他脸色苍白,眼底青黑,走路发晃。
"你是不是去打工了?"她问。
他沉默,没法再瞒。
江予乔没骂他,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塞他手里:"下次别这样了。钱不够跟我说,我还有些生活费。"
"不用,我能撑住。"
"撑不住也要说,"她抬头看他,"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顿了顿,没好意思说更亲近的话。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她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掌心:"提神的,别再熬夜了。"
他攥着那颗糖,站了很久。
十一月,冬天来得早。江予乔怕冷,手脚冰凉。陈屿周末去网吧当网管,熬夜挣了点零钱,给她买了一副浅灰色手套,毛绒绒的。
他不敢直接送,趁她去接水,悄悄放在她课本上。
江予乔回来,愣住,抬头看他:"给我的?"
"嗯,看你手冷。"
她戴上,手指蜷了蜷,笑得像得到糖果的小孩:"谢谢你,猪头。"
那一声"猪头",打开了陈屿所有被藏起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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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期间,陈屿没回家,而是留在学校打工。搬货、发传单、做家教,他什么都干。
开学的前一周,他租了学校后门那间六楼小单间,四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三。
房间小得可怜,床挨着书桌,转身都要小心。天花板挂着旧吊扇,转起来吱呀作响。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唯一亮眼的是有一个很小的厨房。
陈屿站在这间屋子里,心里满是期待。
大二开学,江予乔得知他搬出来,第一时间跑来看他。她爬了六层楼,喘着气站在门口,看着狭小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眼睛有点发红。
"你就住这儿啊?"
"嗯,有点小,但是安静。"
"不小了,"她放下书包,掏出一大袋零食,薯片、饼干、牛奶、糖果,塞了满满一桌子,"我给你带了投喂,以后我周末就来这儿蹭地方学习,宿舍太吵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出租屋待一整天。
她坐在床边,抱着电脑刷剧。他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小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空气里有零食的甜味,有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
傍晚天更热了,她扇着风:"好热啊。"
他跑下楼,冲进巷口小卖部,挑了一支绿豆沙冰棍,攥在手里往回跑。怕化了。等爬上六楼,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看,都化了。"他懊恼。
江予乔却笑了,接过冰棍,咬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起吃才甜。"
他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冰凉甜润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两个人头挨着头,分吃一支化掉的冰棍,风扇吱呀转着,窗外的蝉鸣聒噪。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晚上她没走,说晚自习太晚,回宿舍麻烦。
陈屿把床让给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张旧凉席,拿外套当枕头,打地铺。
凌晨,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陈屿立刻醒了,轻声问:"睡不着?"
"蚊子好多,咬得慌。"她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
他爬起来,摸出抽屉里的蚊香,点燃,放在墙角,又拿过扇子,轻轻给她扇风,赶开绕在她身边的蚊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陈屿坐在地铺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跳慢得不像话。想伸手轻轻碰一下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怕惊扰了这份温柔。
他就这样坐着,扇着扇子,直到她彻底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地铺很硬,蚊子也多,可那一晚,陈屿睡得比在宿舍的床上还要沉。因为她就在身边,在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屋子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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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她发现他偷偷吃她剩的奶茶底。
那天她买了杯芋泥波波,大杯,两根吸管。她喝到一半,放下杯子去卫生间。回来发现杯子空了。
"你喝了?"她问。
"嗯,剩了浪费。"
"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
"......还好。"
江予乔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但下次她故意剩了一半,去卫生间,回来杯子又空了。
"陈屿,"她坐下来,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喝奶茶?"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喝我的?"
他低下头,耳朵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喝过的,不甜。"
江予乔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她伸手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大型犬:"猪头,你怎么这么傻啊。"
从那以后,她每次买奶茶都买大杯,插两根吸管,自己喝一半,剩下一半给他"扫尾"。
她没再问过"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
但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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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里,江予乔开始把自己的东西留在这间屋子里。
先是睡衣,粉色的,叠好放在枕头下。然后是牙刷,草莓味的,和他的黑色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然后是毛巾,柔软的,搭在椅背上。然后是半箱零食,盘踞在角落,占据了他原本放杂物的空间。
陈屿默默腾了半个衣柜给她,把自己的衣服堆在椅子上。衣柜里一半是她的浅色衣物,一半是他的深色外套,挤在一起。
周五下午一下课,他就飞奔回出租屋,拖地、擦桌子、换床单,把她的枕头摆好,零食放整齐,杯子洗干净。像在迎接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他知道这间屋子很小,很破,给不了她最好的。可他想把自己能给的全部给她,想让她在这里安心、舒服、自在。
傍晚他去楼下的菜市场买青菜,两个鸡蛋,煮一碗清淡的面条。江予乔坐在旁边,看着他做饭,偶尔递个碗筷。
面条很简单,没有肉,没有复杂调料。可她总吃得很香:"陈屿,你煮的面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他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像被蜜灌满。
夜色渐深,吊扇吱呀转动,月光漏进窗帘。
江予乔躺在床上,陈屿躺在地铺上,隔着几十厘米。
"陈屿,"她轻声喊。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下,在黑暗里轻声说:"会的。"
会的。他在心里重复。
不管未来多难,不管这间屋子多小,他都想守着她,守着这份简单的温柔,守着从高中就开始的漫长又甜蜜的路。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小风扇还在吱呀转动。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在这间四百块月租的小屋子里,悄悄生根。
——第七章同居(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