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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猪头与小乔 《鱼与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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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与屿》
第五章猪头与小乔
高三下学期的空气里,永远飘着试卷油墨与粉笔灰混合的味道。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被日复一日地擦写,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很少再有喧闹,连下课都安安静静,偶尔几声咳嗽,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屿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坐在后排靠窗的老位置。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读、上课、刷题、晚自习、送江予乔回家,然后折返,练琴,入睡。
自从那个月色清亮的夜晚过后,他和她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安静。
没有挑明,没有告白,却也没有疏远。依旧是每日刷题,依旧是同行一段路,依旧是她轻声说话,他淡淡应答。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更沉,她望向他的目光更软,空气里常常飘着一种不必言说的暧昧,轻轻浅浅,裹着高三独有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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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被排在了下午的第一节,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暖得人眼皮发沉。
历史老师讲着三国鼎立、赤壁之战,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平缓,教室里大半同学昏昏欲睡。
陈屿也有些走神。他没睡觉,只是目光落在前方江予乔的马尾辫上,乌黑的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他脑子里没装三国,没装历史。
全是她。
是她在单词本上画的小人,是她在密室里攥着他袖子的指尖,是她在月光下仰头说"月亮好亮"的侧脸。
他想得太入神,连周围的气氛变化都没察觉。
"陈屿。"
历史老师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
陈屿猛地回过神,茫然地抬起头,撞进全班的视线里,脑子空白。
他站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我刚讲到周瑜,周瑜的妻子叫什么?"
问题很简单。可陈屿刚才完全走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知识点仿佛都被抽空。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有任何逻辑,只是下意识地、毫无缘由地,脱口而出三个字:
"小乔。"
话音一落,全班死寂一瞬。
下一秒,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小乔?!"
"陈屿可以啊!"
笑声掀翻屋顶,男生们拍着桌子起哄,女生们捂着嘴偷笑。目光在陈屿和江予乔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里全是玩味。
江予乔坐在前排,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身体绷得笔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骨,像染上一层淡淡的胭脂。
小乔。她名字里的乔。
全班都知道,都在笑。
只有陈屿还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耳尖也跟着红了,窘迫又无措。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他只是脑子空白,只是脱口而出,只是心里藏着这个称呼太久,久到变成本能。
历史老师无奈地挥挥手:"坐下吧,听课认真点。"
陈屿僵硬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前排那个耳尖通红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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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少了一些。
陈屿站起身,脚步僵硬地走到第三排,走到江予乔的座位旁。
她正在收拾桌面,手指微微有些不自然,耳尖的红还没完全褪去。听见脚步声,她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对不起。"陈屿声音低低的,带着明显的歉意。
江予乔这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脸颊微微泛着浅红,没有生气,没有恼羞,反而带着一点浅浅的、憋不住的笑意。她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冷淡的少年,此刻笨拙得有些可爱。
她拿起笔,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像当初在图书馆戳他单词本那样。
"那说的是谁?"她问,语气带着调皮。
"......三国里的那个。"
"哦。"她拖长语调,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我叫你猪头,你叫我小乔,公平。"
陈屿愣住了。猪头?
他下意识反驳:"不公平,小乔是美女。"
江予乔抬眸,微微眯起眼:"那我是丑女?"
"不是——"
陈屿急了,连忙开口,脸色都变了,眼神急切,嘴唇动了动,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急得耳根发红,手足无措。
江予乔看着他慌乱紧张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浅,像风铃晃动。
她没再逗他,收起笔,背起书包,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先走了。"
陈屿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猪头。小乔。
他慢慢回味这两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是他极少露出的、真切的、柔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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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教学楼仿佛也松了口气。
陈屿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江予乔走出教室,他自然而然跟上去,隔着一段距离。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路灯昏黄。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小街,来到那段没有路灯的窄巷口。
巷口的路灯修好了,发出稳定的白光,把巷子照得清楚。
江予乔忽然停下,转过身。
陈屿也停下,隔着两步的距离。
"今天,"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叫我小乔的时候,全班都听见了。"
陈屿耳尖又热了:"......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我是说,以后没人的时候,可以叫。"
陈屿愣住。
"但我要叫你猪头,"她补充,嘴角弯着,"因为你真的很慢。收拾书包慢,走路慢,反应也慢。"
"......嗯。"
"嗯是什么意思?同意了?"
"嗯。"
江予乔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巷子,马尾辫晃着,没有回头。
"猪头,明天见。"
声音从巷子里飘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得意。
陈屿站在巷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很小心地,叫了一声:
"......小乔。"
没有回应。她已经走远了。
但他听见了。在自己的声音里,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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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一旦生效,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周三下午,图书馆。互助学习已经变成习惯,但高考在即,两人不再互补科目,只是各自刷题,偶尔交换错题本。
江予乔解一道数学题,卡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画满了。她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小声喊:
"猪头,这题你会不会?"
陈屿抬头,接过草稿纸,看了两眼,拿起笔在空白处写步骤。
"辅助线在这里,"他低声说,"你看。"
江予乔凑过去看,头发擦过他的手臂。她"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拿起笔继续写。
"谢谢猪头,"她说,头也不抬,"晚上请你吃冰棍。"
"......不用。"
"用,"她说,"我说请就请。"
晚上放学,她真的在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绿豆,一根红豆。她把绿豆的塞给他:"你吃这个,降火。"
"......为什么降火?"
"因为你耳朵又红了,"她说,"从图书馆红到现在。"
陈屿接过冰棍,没说话,耳朵确实更红了。
两人站在小卖部旁边的梧桐树下,吃着冰棍,没有急着走。路灯把树叶照成透明的绿色,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
"小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家里......是不是有事?"
江予乔咬冰棍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语气平常,"就是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打电话问问。"
"哦。"
"猪头,"她转头看他,"你今天话好多。"
陈屿低下头,继续吃冰棍。绿豆的,很甜,甜得发腻。
他想说,你接电话的时候,背影很紧。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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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变成个位数,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灯光明亮,照在每个人紧绷的侧脸上。陈屿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排江予乔的背影上。
心里微动。
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乔。"
前方的身影顿了顿。
没有回应。
江予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低着头,回了一声,声音轻却清晰:
"考完了再叫吧,现在叫分心。"
陈屿的心轻轻一沉。
他闭上嘴,没再出声。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小乔"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咽进心底,小心翼翼地藏好。
藏三个月。藏到高考结束。藏到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并肩的那一天。
江予乔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告诉他,刚才他叫"小乔"的时候,她的笔尖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叫他"猪头",是因为第一次发现他总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时,她等了很久,久到觉得像一只猪在慢慢拱。
这些她都没说。
就像他没说,他叫她"小乔",是因为历史课上脱口而出之后,他发现这个名字在嘴里,甜得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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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最后一晚,陈屿没有练琴。
他坐在床边,把吉他拨片拿出来,对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很淡的一点光。
他想起她说"考完了再叫吧"。
他想起她说"猪头,明天见"。
他想起冰棍的甜,绿豆的,腻得发慌。
他把拨片攥在手心,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高考。然后,就可以叫了。
小乔。
——第五章猪头与小乔 完——